风雪终于弱了些。
残阳把断脊谷口的雪地染成暗红,那面由九十八具冰封躯体筑成的墙仍立着,刀枪如林,怒目圆睁。
最前排阿铁的断矛尖上,血冰在风里晃了晃,碎成细粉簌簌往下落。
萧绝蹲在一具狄骑尸体旁,戴皮手套的手按在死者后颈。
这是他检查的第三十七具敌尸——每具尸体后颈都有块菱形烙痕,像某种暗号。
他喉结动了动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三天前狄军退得太利落了,五千骑兵撞不开九十八人的防线?
他原以为是守军骨头硬,现在看来,是有人在背后给狄军递了刀子。
头!小豆子的吆喝带着童音的破音,冻得通红的手从一具狄骑怀里抽出半块腰牌,您看这个!
腰牌是青铜铸的,边角磕得毛糙,正面大胤巡防营五个阴文还能辨认,背面编号北境-柒-叁玖被血糊了半块。
萧绝扯过自己腰间的皮袍,衬里镇北军第三营的字迹已经被血浸透——三天前他烧了二十件这样的皮袍,为的是让狄军以为守军断了补给。
可这半块腰牌上的编号,分明和被烧皮袍里夹的密信编号对得上。
朝廷不是不管我们......萧绝的指节捏得发白,腰牌边缘割进掌心,是有人巴不得我们死。
噗——
身后突然传来闷响。
萧绝转身时带翻了雪堆,老瘸蜷在暖泉坑道的角落,吐在雪地上的血是黑的,像掺了锅底灰。
他枯瘦的手攥着张焦黄地图,指缝里漏出半截红绳,是当年龙骧营的信物。
谷...后山...老瘸的喉管里发出嘶鸣,用炭条在泥地上画,暗道...通北岭旧烽燧...龙骧营藏过三百精锐...炭条啪地断了,他喷出第二口黑血,眼睛翻白倒向坑壁。
萧绝扑过去时膝盖撞在冻土上,他扯下腰间的银针包,指尖在老瘸的气海穴连扎七针。
血慢慢从黑转红,可老瘸的脉搏弱得像游丝。
北岭!
他想起三日前苏清影的信鸽,鸽腿上的密信只写了四个字:旧部在岭。
原来这断脊谷不是弃地,是前朝埋了二十年的死子,就等今天...
报——边军使者到!
山风卷着马蹄声撞进谷口。
萧绝把老瘸塞进铺了兽皮的地洞,转身时已经戴好了那顶破毡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。
来使是个校尉,穿着簇新的玄色甲胄,马背上挂着镇北军的杏黄大旗。
他跳下马,靴跟碾碎了块冰,冰下露出半截染血的箭簇——那是守军三天前射穿狄军将领咽喉的箭。
萧百夫长?校尉捏着一卷明黄绢帛,嘴角挑得老高,周大帅有令,着断脊谷残部即刻交出阵地,原地待编。
边军主力三日后进驻,特赐嘉奖令一道,金疮药十箱——他朝后面的马车努努嘴,都在车里。
萧绝扫过那五辆蒙着油布的马车。
车辙印很深,压得雪地里的冰碴咔咔响。
他摸了摸小豆子的头,小豆子立刻缩着脖子往马车跑,中途踉跄摔进雪堆,正好扒开了车底的油布角。
校尉的脸唰地白了。
头!小豆子的哭腔里带着兴奋,车里全是镣铐!
还有......还有酒坛上贴着鹤顶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