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墨的笔尖在纸上顿住,最后一笔拖出极细的墨痕,恰好落在“王小宝,五岁,识字三个”末尾。
油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火星,他吹了吹墨迹,将名册轻轻拢进怀里——三百七十二个名字,三百七十二条在风雪里断了线的风筝,如今总算系在了夜鸦寨的屋檐下。
草垛另一侧传来孩童的嬉闹声,春桃扎着麻花辫的身影晃过,手里举着半截树枝当教鞭:“大宝小宝排好队,等天亮了咱们就在草棚里学‘人’字,先写撇,再写捺……”她蹲下身帮个小娃系歪了的鞋带,发间沾的草屑落进衣领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萧绝倚着寨门的粗木柱,看炊烟从新搭的灶屋升起,混着粥香漫过青石板。
有个伤兵柱着木棍过来,往春桃的药罐里添了把干柴;老妇张阿婆搬来半筐竹篾,坐在草棚边编鸡笼,竹片在她布满老茧的手里翻飞如蝶。
“这算……家么?”他摩挲着龙渊刀的暗纹,喉结动了动。
从前在东宫,御花园的玉兰开得正好时,母妃会牵着他的手说“这是咱们的家”;后来血洗宫城那日,他躲在枯井里,听着喊杀声穿透青石板,突然懂了“家”原是要自己拿命守的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铜锣炸响,震得寨墙上的瓦砾簌簌往下掉。
萧绝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——这是哨岗遇警的暗号,非敌非友的人马逼近。
他抬头望向东山口,晨光未透,却有一片银辉刺破雾霭,像把倒悬的剑。
“旗上是银线篆书。”阿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的佩刀已经出鞘三寸,“武林盟令。”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几个昨日才入寨的流民攥紧了刚领的锄头,张阿婆的竹篾“咔”地断成两截。
萧绝转身时,看见李墨已经站到了他身侧,名册被护在胸口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——这个连刀都握不稳的文弱书生,此刻倒比谁都站得直。
白衣胜雪的身影踏过寨门时,连风都静了一瞬。
秦冷月腰间的“寒渊剑”裹着冰碴,剑穗上的银铃随步轻响,二十名执法使呈雁阵跟在身后,玄铁甲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
她扫过梯田边插的“授田木牌”,扫过墙上用木炭写的“病者免费疗治”,最后落在萧绝脸上,眉峰微挑:“萧绝,可知罪?”
“罪从何来?”李墨抢先开口,声音清亮得像敲玉,“我等耕者有其田,病者得其药,孩童有书读——”
“程序不存,秩序即崩。”秦冷月打断他,寒渊剑“嗡”地出鞘半寸,“私聚流民、占山立制、自封军屯,哪一条不是大胤律里的谋逆重罪?”她的目光掠过缩在草棚里的老妇,又迅速移开,“纵是行善,乱了规矩,便是祸根。”
阿铁的刀“当”地磕在盾牌上,亲卫们“唰”地围拢,将萧绝护在中央。
萧绝却抬手按住阿铁的肩膀,往前踏了半步。
他能闻到秦冷月身上的冷梅香,混着剑刃的铁锈味:“秦统领可知,三日前北狄破关?周元彪弃了雁鸣城,百姓十死其六,剩下的扶老携幼往南逃,路上啃树皮、喝雪水,尸体冻成冰坨子,狼都懒得啃。”
他指向流民营:“那抱孩子的老妇,儿子被周军抓去当民夫,死在修城墙上;那拄拐的伤兵,是雁鸣城的守军,周元彪跑的时候,把城门钥匙锁在酒坛里。”风掀起他的衣襟,露出腰间未系紧的战带,“你要拿我去总坛受审,这些人,谁护?”
秦冷月的指尖在剑鞘上轻轻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