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老妇怀里的婴孩正用没牙的嘴啃着布团,看见伤兵的裤脚渗出暗红的血——那不是新伤,是旧疮被冻裂了。
晨雾漫过她的眼睫,恍惚间想起十岁那年,父亲带她去灾区放粮,也是这样的哭喊声,这样的破衣烂衫。
那时她问父亲:“为什么他们不吃热粥?”父亲说:“因为有人偷了米。”
“秦姑娘。”
一道柔润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。
苏清影抱着一卷竹简走出来,月白裙角沾着晨露,发间只插了根竹簪。
她将竹简递给秦冷月,竹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响:“这是陇西三县近三年的赋税记录。周元彪每年报灾,说颗粒无收,可实际上——”她指尖划过竹简上的朱批,“他往京城送的‘孝敬’,够让这三百七十二人吃三年饱饭。”
秦冷月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竹简末尾的印章,是父亲的私印——当年父亲任巡按使时,曾查过此案,却在呈给皇帝的折子上写着“查无实证”。
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这世道,白的未必干净,黑的未必全脏。”那时她只当是病中胡言,此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“报——!”
马蹄声碾碎了所有声响。
传令兵滚下马鞍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血从额头的伤口里渗出来:“狄军屠了雁鸣城,现正往砺土坡杀来!周将军……周将军说请夜鸦军协防!”他抓着萧绝的裤脚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求您去,求您……”
全场死寂。
萧绝望着远处翻涌的尘烟,突然笑了——不是狂,是悲。
他抽出龙渊刀,刀光劈开晨雾,“当啷”插进面前的石案:“我萧绝,没穿官袍,没拿虎符,连个百夫长的印信都是自己刻的。可今日我要说——”他转身面对众人,声如洪钟,“持锄的,我给你甲;识字的,我给你旗;会医的,随我守伤营;老弱妇孺,守住寨门的粮!我们不是官兵,可我们护的,是自己的家!”
“护家!护家!”
呐喊声炸响,震得寨墙上的灯笼摇摇晃晃。
春桃把药罐往地上一放,抄起根烧火棍;张阿婆扔下编了一半的鸡笼,捡起块磨得发亮的石头;连那个五岁的王小宝都踮着脚,举着树枝喊:“打坏人!”
秦冷月望着那面用粗布缝的“夜鸦”旗——针脚歪歪扭扭,“鸦”字的“鸟”旁还多了一点——突然觉得自己的“寒渊剑”沉得握不住。
她缓缓收剑入鞘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这一战后……我再与你算账。”
萧绝转头时,看见李墨正把名册往怀里塞,春桃在给小娃系护腕,阿铁正给老伤兵分发皮甲。
他摸了摸龙渊刀的刀镡,对阿铁道:“去把牛棚收拾出来,叫骨干们戌时三刻来议事。”
阿铁愣了愣:“牛棚?那味儿……”
“味儿重,记性才深。”萧绝望着远处翻涌的尘烟,嘴角勾出抹冷硬的笑,“等打完这仗,咱们要商量的,可不止是守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