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棚里的油灯被穿堂风刮得忽明忽暗,混合着草料与牲畜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。
萧绝扯下搭在梁上的粗布,露出墙面上那张用棉纸拼接的《北境防务图》,墨迹未干的红圈在火光里跳动——那是苏清影连夜用朱砂标出的狄军行进路线。
都凑近些。他屈指敲了敲图上松林坡三个字,独臂的白九枭率先挤到最前,断臂处的皮甲磨得发亮。
李墨抱着竹简挤在角落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铜笔,那是他当账房时唯一没卖掉的家当。
阿铁站在门口,铠甲上还沾着早晨给老伤兵分发皮甲时蹭的草屑。
铁浮屠重甲连环,正面冲阵如墙。李墨清了清嗓子,竹笔尖点在图上砺土坡谷口,但他们的粮道得走松林坡——那地方两边是峭壁,骆驼队只能排成一列,跟串糖葫芦似的。他抬头看萧绝,喉结动了动,末将在陇西当过三年税吏,那林子的树间距我量过,最窄处两匹马并行都得擦着身子。
白九枭突然拍了下大腿,独臂震得木桌嗡嗡响:老子在这山上当匪的时候,常蹲松林坡劫商队!
那地儿峭壁上能藏人,用藤索吊油罐——他残缺的牙齿在油灯光里闪了闪,一把火下去,骆驼队连个活口都剩不下!
萧绝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谷口划了道弧线:正面得有人拖住铁浮屠。他转向阿铁,刀盾营准备断甲链的短刀,记住,专砍马腿。又看向李墨,你带识字的农夫,把犁头磨成刃,五人一组,前排砸马蹄,后排补刀——就跟犁地似的,一层一层掀翻他们。
那牛呢?春桃不知何时挤了进来,怀里还揣着药葫芦,我刚才去牛棚数了,能凑五十头。她指节上沾着草汁,是方才给耕牛喂辣椒水时蹭的。
萧绝从腰间解下火折子,在掌心转了两圈:牛犄角绑利刃,背上绑油篓。
辣椒水一灌,它们比铁浮屠冲得还疯。他抬头时,目光扫过众人,等牛群冲进谷口,油篓炸开——火折子啪地爆起火星,烧出条血路。
白九枭突然扯住他的衣袖,独臂微微发颤:那粮车...
留三车药材。萧绝把腰间的短斧摘下来,斧刃泛着冷光,狄军的伤药比金子还精贵,烧了可惜。他拍了拍白九枭的断臂,你带三十个猎户,天亮前摸上峭壁。
藤索要绑死,油罐要挂在驼队头顶——
明白!白九枭把短斧往腰里一插,转身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笑,老子当年劫商队,连掌柜的算盘都没漏过,今儿保准给你劫回三车好东西!
牛棚外的夜色渐深,萧绝望着白九枭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又转头看向李墨:去把春桃的药葫芦收走,她那性子,准要跟着上战场。李墨应了声,抱着竹简往外跑,衣角扫过案上的油灯,灯芯滋地爆了个灯花。
阿铁突然压低声音:将军,秦姑娘还在寨墙上。
萧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月光下,秦冷月的身影像株被霜打过的寒梅,寒渊剑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想起方才议事时,她虽没说话,却一直盯着地图上的红圈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——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
随她。萧绝把龙渊刀往桌上一搁,刀鞘磕在粗木上发出闷响,等打完这仗,她要算账,我接着就是。
次日凌晨,晨雾还没散透,大地突然震颤起来。
来了!瞭望塔上的哨兵吼得破了音。
萧绝站在烽火台顶,望着远处翻涌的尘烟,能看见黑色的甲胄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群爬向谷口的铁甲虫。
将军,点火?阿铁攥着号角,指节发白。
萧绝眯起眼,数着马蹄声的节奏。
当尘烟里的铁浮屠露出第一排面甲时,他抬手压下:再近三百步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连铁蹄叩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都清晰可闻。
萧绝能看见敌将头盔上的雉羽在晨风中晃动,能看见马腹下垂的连环甲片擦着地面,溅起火星。
三百步!阿铁的声音带着颤。
吹号!
号角声撕裂晨雾的刹那,谷口的栅栏轰地被撞开。
五十头耕牛疯了似的冲出来,牛角上的利刃闪着寒光,背上的油篓随着奔跑颠簸。
辣椒水烧得它们眼白翻起,哞叫里带着哭腔,直往铁浮屠的阵里撞。
油篓破了!李墨在谷口喊。
第一头牛撞进敌阵的瞬间,油篓砰地炸开。
火舌顺着牛背窜起来,眨眼间烧着了马鬃、甲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