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秦淮河支流的芦苇荡里浮着团青影。
萧绝踩着湿滑的青石板,龙骧刀裹着油布垂在身侧。
雨丝顺着斗笠边缘串成帘,模糊了对岸的灯火,却掩不住芦苇丛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檀香——是苏清影常用的沉水香,混着旧书纸页的霉味,像极了她从前在书斋里抄经时的味道。
萧帅。
竹篙点水的轻响惊起数只白鹭。
青篷船自芦苇深处划出,船头立着个素衣女子,斗笠压得低,只露出半截雪颈,腕间银镯在雨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萧绝的脚步顿住——那是苏清影十二岁生辰时,他在琉璃厂挑的缠枝莲纹银镯,当时他攥着半吊铜钱跟老板磨了半日,说要配得上阿姐的手。
船靠了岸。
女子伸手时,雨珠顺着斗笠边缘溅在她手背,露出腕间淡青的血管——和苏清影练了十年小楷的手一模一样。
萧绝未作他想,抬腿跨进船舱。
竹帘刚放下,檀香便裹着温热的水汽涌来,舱内炭炉上煨着壶茶,青瓷盏里浮着半片碧螺春,正是苏清影最爱的明前茶。
阿绝。
女子摘下斗笠。
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。
萧绝的呼吸陡然一滞。
三年前血洗萧府那日,他最后一次见苏清影,是在祠堂的供桌下。
她缩成小小的一团,怀里抱着他送的玉兔木雕,发间的银簪断了半截,扎进掌心也不肯松手。
此刻眼前的人,眉峰比记忆中更挺了些,眼尾多了道极淡的细纹,却仍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。
阿姐。他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刀,你瘦了。
苏清影伸手抚上他的脸。
指尖触到他左颊那道新添的刀疤时,她的手颤了颤:北境的风太硬,你从前最怕冷。她从袖中取出个锦匣,打开是叠洗得发白的旧衣,我让阿月照着你十六岁的尺寸改的,里子絮了三层棉花
萧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还留着握刀的茧,磨得她腕间发痒:三年前,你说君子藏器于身。他盯着她眼底的血丝,这三年,你藏了多少器?
苏清影抽回手,从舱底取出个铜匣。
锁孔里塞着半截断簪——正是当年她塞进他手心的那支,说若见此簪,便是我还活着。
匣中躺着卷泛黄的舆图,边角沾着暗红的血渍,萧绝一眼认出,那是萧氏皇族秘藏的《九州兵要图》,灭门夜他亲眼见大胤皇子将它投入火盆。
老将军临终前,用最后一口气把图吞进肚里。苏清影的指尖抚过图上标注的长江三闸,他说萧氏儿郎可以死,但江防要脉不能亡。她抬眼时,眼底有星火在烧,我用了两年,买通金陵府衙的仵作,买通义庄的守夜人,才从老将军的尸骨里,把这图掏了出来。
萧绝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阿姐。他的声音发颤,你...你怎么做到的?
因为有人要我死。苏清影打开另一个木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淬毒的飞针,去年腊月,我在书坊抄书时,房梁上掉下个铜鹤。她掀起衣袖,小臂上有道狰狞的疤痕,鹤嘴里藏着淬了七日疯的针,我若晚发现半刻...她突然笑了,不过也好,那针让我查到了红袖招的账房先生,是武林盟安插的细作。
舱外传来夜枭的啼鸣。
苏清影的脸色陡然一沉。
她抓起舆图塞进萧绝怀里,又将铜匣扣在炭炉上:铁面判官到了金陵。她的声音急促起来,他带了三十个追魂手,要查三江帮的通敌案——表面是查水蜈蚣,实则是要销毁十年前萧氏灭门的证据。
我已经让铁算盘把血账送过去了。萧绝拍了拍腰间的龙骧刀,武林盟的狗,该尝尝被反咬的滋味。
不够。苏清影抓住他的手腕,血账里缺了最关键的一页——当年给大胤送粮的船,挂的是武林盟镇邪旗。她从袖中摸出半枚虎符,和铁算盘交给他的那半枚严丝合缝,老将军咽气前说,运粮船的令牌,是武林盟主亲手盖的印。
惊雷炸响。
萧绝的瞳孔缩成针尖。
他突然抽出龙骧刀,刀尖挑起苏清影的一缕发丝——发尾沾着极淡的紫,是百日醉蛊毒的痕迹:夜幽罗的蛊?
是我求她下的。苏清影任他割下那缕发,她的蛊能掩盖我的气息,让武林盟的探子查不到我。她将虎符塞进他手心,阿绝,明日午时,铁面判官会去三江帮总舵。
你带着血账和虎符,在码头等他——
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