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操练场上,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甲叶上,叮当作响。
铁筷子系着的油布围裙被吹得猎猎翻卷,他扯着嗓子喊:“各灶轮值!新老混编,掌勺的别藏私!”
断链营的兵卒们早没了从前的生分,老兵拽着新卒的胳膊往灶台推:“你家种过稻子,这火候你说了算!”新卒红着脸抄起锅铲,却在掀锅盖时倒抽口冷气——米水没搅匀,锅底结着层焦黑的锅巴,上层的米粒还泛着白芯。
“狗日的!”二牛他爹王铁柱抄起海碗砸在地上,陶片溅到萧绝脚边,“老子在镇北营当伙夫时,就算只剩半袋米也能煮出喷香的饭!这夹生的玩意儿,喂马都嫌硌牙!”
石敢当扛着铁矛冲过来,矛尖戳得雪地直冒白气:“王铁柱!上个月你偷喝萧帅的酒,老子没罚你;前日你踩坏小豆子的药罐,老子也忍了——”他的铁矛重重磕在王铁柱肩头,“今儿敢搅军心,老子把你捆去喂狼!”
王铁柱脖子梗得通红,眼眶却先红了:“石统领,不是我挑刺……我家那口子上个月饿死前,就念叨着想吃口软和饭。”他蹲下身,捡起块碎陶片,指甲抠着夹生的米粒,“我就想让兄弟们吃得舒坦些,有错么?”
雪粒子突然灌进领口,萧绝伸手接住飘到面前的一片,凉意顺着指缝渗进骨头里。
他想起三年前在马厩当杂役时,为了捡半块被马踩过的馍,被马夫用皮鞭抽得后背开花;想起苏清影偷偷塞给他的冷炊饼,用帕子包了三层,掰开时还带着她袖间的沉水香。
“去拿碗。”他对石敢当说。
石敢当愣住:“萧帅?”
“拿碗。”萧绝重复,声音轻得像雪,“我要吃。”
铁筷子急得直搓手:“大帅,这饭——”
“当年我在马厩啃草根时,”萧绝接过石敢当递来的粗瓷碗,舀了满满一碗夹生饭,米粒硌得碗底哐哐响,“做梦都想吃上一口热饭。”他咬下第一口,米芯的硬涩磨得牙龈发疼,却笑得眼尾发红,“现在能和兄弟们围着火堆吃热饭,比当年的草根金贵十倍。”
第二碗下肚时,王铁柱突然蹲下,用满是老茧的手捂住脸。
第三碗吃完,他抹了把嘴,指节敲得锅沿咚咚响:“味道变了,情分才真了。你们说呢?”
没人应声。
石敢当弯腰捡起地上的陶片,王铁柱抢着去拾,两人的手在雪地里碰了碰,又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。
当晚,铁筷子掀开主灶的木盖添水,手指突然触到个圆滚滚的东西。
他眯眼一瞧,是只豁了口的陶碗,碗底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,墨迹被热气洇开,勉强能认出几个字:“给那个咳得厉害的小崽子。”
“石统领的私印!”铁筷子捏着纸条倒抽口冷气。
他记得石敢当总把私印挂在裤腰上,是块刻着“石”字的老玉,边缘磨得发亮——和陶碗底的压痕分毫不差。
次日清晨,萧绝翻看着刀瘤子递来的《夜鸦军典》新卷,在“仁义篇”里添了一行小字:“石敢当,赠食于病卒,记功一等。”
接下来的雪天里,各灶的炊烟比往日更浓。
老兵们揣着从家里带来的辣椒籽,蹲在灶前教新卒切辣椒:“要斜着切,这样辣油才出得透。”新卒举着豁口的盐罐,往老兵的碗里多撒了把:“叔,您胃不好,咸点暖身子。”
小豆子的咳嗽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邻铺的老兵大奎起初翻来覆去骂骂咧咧,后来听见那孩子迷迷糊糊喊“娘,馍香”,突然掀了自己的厚毯,轻手轻脚盖在小豆子身上——那毯子是他媳妇走前用最后一缕棉线织的,他宝贝了十年。
第二日操练时,大奎追着跑跳的小豆子没注意冰棱,脚踝重重扭在石头上。
小豆子扑过去把人背起来,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。
大奎急得直拍他后背:“放我下来!老子又不是瘫子!”小豆子咬着牙不松劲,摔了三回都用身子垫着大奎,裤腿被冰碴划得全是血道子:“您昨晚给我盖毯子,我背您一辈子!”
石敢当站在演武台高处看着这一幕,喉结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