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龙脊书院的朱漆山门已被层层围住。
萧绝立在青骓马前,望着山脚下如潮的人群。
农妇的粗布裙角沾着泥,樵夫的扁担还挂着半捆枯枝,最前排的老妇拄着枣木拐杖,发间的银簪断了半截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萧将军!”老妇突然拔高了嗓门,拐杖重重戳在青石板上,“您看看这碑!”她踉跄着扑向书院门前的汉白玉碑,枯瘦的手指抠进碑基的苔痕,“我儿小凿子,十二岁那年被他们抓去刻碑!就因为他偷偷在碑底刻了个‘萧’字——”说到“萧”字时,她喉头哽住,整个人顺着碑身滑坐下去,“他们说这是犯上,拿湿牛皮裹住他的嘴,连夜砌进东墙!”
山风卷起她的白发,露出耳后一道暗红的疤。
那是被皮鞭抽的,萧绝见过太多这样的疤,在夜鸦军老兵的背上,在青禾镇老妇的腕间,在每一寸被大胤铁蹄碾碎的土地里。
他翻身下马,靴底碾碎一片薄霜。
蹲下身时,龙骧刀的刀镡蹭过碑基,发出细碎的金石声。
老妇的手指还停在那道细微裂痕上,指节青得像冻透的竹枝:“他说……不能让祖宗的名字永远被踩在脚下。”
萧绝的指尖抚过裂痕。
苔痕下的石面凹凸不平,他摸到一道横,一道竖,像幼童歪扭的笔画——是“萧”字的上半部分。
指腹触处,寒意顺着血脉往骨头里钻,像有人在碑下攥住他的手,拼命往地底拖。
“叮——”识海微震,系统提示如游丝般钻入脑海。
萧绝瞳孔微缩,《鹰眼术》的熟练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,眼前的石纹突然变得透明。
他看见青砖缝里蜷缩着一具孩童骸骨,左手还攥着半把凿刀,右手压着半页《孝经》,纸页上的“孝”字被血浸透,模糊成暗红的团。
“检测到极致冤念残留,群体愿力增幅+5%。”
萧绝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昨夜王铁柱说的话,那口裂锅煮的红糖粥里,飘着他媳妇生前最爱的桂花香;想起小豆子攥着姜糖往他手里塞时,指甲缝里还沾着墨汁——这些被踩进泥里的名字,不该永远沉默。
“老婶。”他伸手扶起老妇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到她腕间,“您儿子的名字,我给您刻到碑顶去。”
老妇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日头爬过飞檐时,铁笔秀才摸进了军帐。
他的双手缠着粗布,血从指缝渗出来,在地上滴成暗红的线。
哑砚童缩在他身后,喉结动了动,比划着什么,眼底全是血丝——这书童的舌头被削了十年,却比许多能言善辩的人更明白,有些话必须用血写。
“萧帅。”铁笔秀才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陶罐,他解下怀里的布包,展开时,血珠顺着断指滴落,在残卷上开出小朵的花,“这是哑砚童冒死从书院密室偷的。五雷锁龙桩共七桩,两根是虚的,在西偏殿的香炉底下。真眼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在地宫祭坛。启动需要活人精血,日夜浇灌。”
萧绝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想起今早挖开东墙时,砖缝里嵌着的骸骨,有些手腕上还系着杂役的青布带——那些失踪的杂役,那些被书院称为“弃民”的人,原来早被做成了阵基。
“我查过账册。”铁笔秀才的断指戳在残卷上,“每月十五,书院都要往地宫送三车糯米。不是用来煮粥,是用来填血坑。”他突然笑了,笑得血沫子溅在残卷上,“他们读《周礼》读疯了,觉得用贱民的血养阵,能保大胤的礼不灭。”
“礼?”萧绝抽出龙骧刀,刀光映得帐内冷白,“礼是让十二岁的孩子被砌进墙里?是让杂役的血渗进地砖?”他反手将刀插在地上,“去告诉百姓,凡挖出一具尸骨,立碑记名;凡寻得一段冤词,录入军典。”
铁笔秀才走后,哑砚童留了下来。
他比划着,手指在自己心口点了点,又指向萧绝,最后攥紧了拳头——这是“报仇”的意思。
萧绝摸出块姜糖递给他,小豆子塞的糖块还带着体温,哑砚童盯着糖看了片刻,突然跪下来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日头偏西时,东墙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