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岳峰的石阶浸着晨露,像一条泛着冷光的银链,将三千百姓、八百夜鸦军、十二位自发赶来的江湖客,串成了一座流动的山。
萧绝立在峰顶那截残碑前。
碑身武林盟代天巡狩的刻字早被夜鸦军的刀劈成碎片,碎渣混着青苔,在他玄色皂靴下发出细碎的响。
山风掀起他的大氅,露出腰间悬着的白骨笔——昨日刚从龙脊碑上取下,此刻笔杆还带着石纹的温度。
带上来。
八个夜鸦卫押着白崖子。
老道人白发披散,双手用浸了乌木汁的麻绳捆着——这是萧绝特意命人制的,既不伤筋骨,又能镇住他先天境的内力。
他腰间悬着个褪色的药囊,囊口露出半截干枯的艾草,混着焦糊的皮肉味,在风里散成一团苦雾。
铁秤婆的独轮车吱呀碾过最后几级台阶。
她七十岁的背佝偻如弓,却把那杆铜铸的天平举得端平——天平左边是块黑铁,右边是团棉花,人心有重有轻,得拿秤称明白。她冲萧绝挤了挤眼,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昨夜磨秤砣的铁屑。
小录生攥着竹简的手在抖。
他是龙脊村的放牛娃,前日见萧绝刻碑时,突然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:大帅,我识得五百字!
让我记!此刻他额角渗着汗,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像片被风吹的叶。
白崖子,武林盟前执法长老。萧绝的声音撞在石壁上,荡起回音,三十年前屠大楚镇北王府满门,十七年前血洗青竹村三百口,五年前为救被山匪围困的商队,以掌接毒箭,废了双手。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今日,不是我审你,是天下人审你。
山风突然静了。
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穿粗麻短打的汉子。
他裤脚沾着泥,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布包,我爹是青竹村的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半截焦黑的木梳,我娘临产前,我爹去镇里买木梳。
等他回来......他喉结动了动,村子没了,我娘的坟头插着半把剑,剑上刻着武林盟。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白崖子垂着的头动了动,焦黑的指节攥得发白。
可三年前,我媳妇难产。汉子突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是个白头发的老道翻了三座山,背来催产的药。
他手烂得流脓,还说对不住,来晚了。他举起木梳,这木梳我娘没用上,可我闺女用着它扎了十年辫子。
铁秤婆走过去,把木梳轻轻搁在左边秤盘。黑铁沉了沉。
第二个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。
她捧着个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米,我阿爷是镇北王府的马夫。她声音发颤,那夜火把烧红了天,我阿爷把我塞进马槽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