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听见有个声音说斩草除根,然后是刀砍在肉上的响......她突然跪下来,对着白崖子重重磕了个头,可去年冬天,我弟弟冻病了。
是个老道把药囊塞给我,说熬了喝,暖。
我打开看,里面有治寒症的紫苏,有止血的三七,还有半块......半块镇北王府的玉牌。
陶碗被放进右边秤盘。棉花晃了晃,竟托起了几分重量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......有人举着烧焦的襁褓,有人捧着补了十八次的旧鞋,有人哭着说我儿子的命是他救的,有人骂着我全家的血是他溅的。
小录生的竹简越堆越高,墨迹里浸着泪,晕成一团团模糊的云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铁秤婆突然喊了声停。
她踮脚看了看天平——黑铁与棉花竟悬在同一水平线,微微摇晃。
人心的秤,没有准星。她摸出块新秤砣,是用龙脊碑的碎石凿的,但公道有分量。她把秤砣轻轻搁在中间,多的是善,少的是恶,全在这一砣上。
白崖子突然笑了。
他抬头,白发间沾着草屑,我早该想到。他看向萧绝,当年我替武林盟杀人,他们说这是替天行道;后来我救人,他们说这是妇人之仁。
原来天的嘴,长在他们脸上。他转向人群,今日你们说我有罪,我认;说我有恩,我受。他跪在残碑前,求大帅,用我这把老骨头,换块新碑。
他走向白崖子,抽出腰间断刀。刀光闪过,捆着的麻绳应声而断。
你有罪。萧绝的声音像淬火的剑,但罪不该由我定,由天下人定。他指向小录生的竹简,这些陈词,会刻在新碑上。他又指向铁秤婆的天平,往后,谁犯了罪,谁积了德,都拿这秤称。
山脚下突然传来喧哗。
百姓们举着锄头、扁担、绣着花的围裙,自发排起长队——他们要把自己知道的善与恶,都说给小录生记,都说给铁秤婆称。
白崖子摸着自己焦黑的手,突然哭了。
他的哭声混着山风,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大帅!石敢当从人群里挤出来,怀里抱着块新凿的碑,龙脊村的石匠连夜刻的!碑上的字还带着凿痕:断岳碑,记人间事,不刻神谕,只书人心。
萧绝接过碑,轻轻搁在残碑旁。
阳光穿透云层,在碑身投下一片暖光。
从今往后,他举起断刀,刀尖挑开一片云,没人能替天开口。
山风又起,卷着人群的欢呼往四面八方去。
那些被玉碑压了三十年的名字,那些被权威藏了三十年的真相,此刻都随着这声宣言,撞破了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