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在断岳峰后沉了半截,把萧绝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望着山脚下那片裂成龟甲纹的土地,喉结动了动——三州大旱二十年,连草籽落下去都得蜷着根活着。
“开赎罪渠。”他转身对石敢当说,指节叩了叩腰间白骨笔,“引南荒雪水过来。”
石敢当的铁胎弓在肩头晃了晃:“大帅,南荒雪水要过十二道山梁,没个三年五载......”
“三年太长。”萧绝的目光扫过跪在残碑前的白崖子,那老道的白发沾着石屑,像团被揉皱的棉絮,“让他充首役。”
八个夜鸦卫上前时,白崖子没动。
浸了乌木汁的铁链缠上他手腕,他突然笑了,笑声像破风箱:“当年武林盟罚我跪龙脊碑,如今你罚我当牛做马——倒真是一脉相承的好手段。”
皮鞭抽在他背上,“啪”的一声炸响。
夜鸦卫的手腕青筋暴起,第二鞭却被铁秤婆的铜秤杆架住。
老妪的独轮车停在渠首,车板上堆着新崭崭的锄头铁锹,“你们判他赎罪,不是判他做牛马。”她抹了把嘴角的茶渍,“他若不愿走,便让他看着别人怎么走。”
山风卷着她的话撞进人群。
铁秤婆拍了拍车板:“谁愿先挖一尺土,换一日饭票?”
沉默像块大石头压在渠沟上。
最先动的是个拄拐的老农,他裤脚沾着泥,右小腿空荡荡的——那是五年前白崖子替他挡山匪留下的刀伤。
“我来。”他攥住锄头的手在抖,第一锄下去,土块崩在他脚边,“我家那亩地,旱得能点着火。”
哑娘挤过来,比划着要锄头。
她怀里的布包露出半截褪色的肚兜——那是十七年前青竹村惨案里,她从火场里抢出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她冲白崖子摇头,又冲渠沟点头,手指在胸口画了个圈,是“家”的意思。
孤儿出身的工匠们跟着涌上来。
他们的工具磨得发亮,动作比夜鸦卫还利索——这些孩子是白崖子用药囊里的碎银养大的,每个都能背出他当年在破庙给他们熬药的时辰。
最扎眼的是个穿素麻的妇人,她腰间别着半块染血的玉牌——正是镇北王府的信物。
她攥着铁锹的手在发抖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:“我阿爹死在他刀下。”她突然吼了一嗓子,铁锹重重砸进土里,“可我儿子快渴死了!”
人群像被点燃的柴堆。
百来号人挤在渠沟里,锄头碰着铁锹,汗珠落进土坑。
有人喊号子,有人抹眼泪,有人骂白崖子,有人夸铁秤婆的饭票香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幅揉皱了又被重新展开的画。
白崖子还坐在原地。
铁链在他脚边盘成蛇,他望着渠沟里晃动的人影,喉结动了动。
萧绝走过去时,他正盯着那个素麻妇人——她每挖一锹土,就往旁边吐口唾沫,可手底下的活计半点没慢。
“你不认我的律,可以。”萧绝把新锄头轻轻搁在他膝头,木柄还带着刨子的清香,“但你救过的那些人,正在替你挖出路。”
白崖子的手指碰了碰锄柄。
他望着老农被拐棍磨破的掌心,望着哑娘用袖子擦汗时露出的刀疤,望着工匠们往渠壁上嵌石块的认真模样——像极了当年他在破庙里教孩子们扎药包的架势。
三日后的晨雾里,渠水“哗啦”涌进第一截土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