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补天坊谷口的青壮已聚成黑压压一片。
猎户的兽皮护肩蹭着矿工的粗麻短打,流民的补丁袄子挨着药农的靛青围裙,人群里不时飘出酸馊的汗味和新劈的松木香。
瞧那披氅的。人群后排传来压低的嘀咕,说是真龙亲征,连件像样的龙袍都没有,倒像个落难的马夫。
几个汉子跟着点头,其中个络腮胡的矿工搓了搓冻红的手指:咱们抛家舍业来从军,总该见着点天选的架势吧?
话音未落,高处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。
众人抬头,只见那道披赤纹氅的身影已下了崖顶,战刀斜挎在腰间,刀柄上缠着的残氅被风掀起,露出下面暗红的针脚——正是方才在织机上凝成的龙纹。
萧绝站在石案前,指节叩了叩案面。
他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那络腮胡矿工脸上时,对方后颈一凉,不自觉闭了嘴。
你们要的是个穿金戴银的皇帝,还是个能带你们杀出去的头领?他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钢针,刺破晨雾直扎进人心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有个戴斗笠的年轻猎户挠了挠头:我阿爹说,当年北狄屠我青岚镇,是先烧了祠堂里的族谱。
咱们要雪耻,总得有个...能撑住脊梁的人。
脊梁不是绣在袍子上的。萧绝解下刀柄上的残氅,将那截绣着半条龙尾的布片轻轻放在石案中央,是用仇人的血,亲人的泪,百姓的线——他指腹抚过布片上细密的针脚,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高台上,云素娘抱臂而立,绣着缠枝莲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。
她望着石案旁的萧绝,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织机房,这男人抚着裹尸布时眼底的暗涌。
铁梭婆颤巍巍捧来个檀木匣,匣中躺着枚乌木梭子,梭身刻满星图,测命梭三字已被摸得发亮。
大司裁。铁梭婆枯瘦的手按在匣盖上,要动这梭子,得用贤者丝引命。
云素娘从鬓间拔下根银簪,挑开腕间缠的素色丝帕——那是她亡母的遗物,丝帕内侧用金线绣着忠字。
她抽出三缕最细的丝线,指尖微抖着穿过梭眼。
梭子悬空而起。
第一缕丝刚触到梭身,啪地断裂。
第二缕丝缠住梭尾,又在半空中迸成雪片。
第三缕丝刚要系上,云素娘突然攥紧帕子。
她望着梭子上忽明忽暗的光,喉间发苦——那是《天工志》里写的断命兆。
可当最后一缕丝勉强系住时,梭身竟开始旋转,织出一行血字:血染征衣,魂归故里。
大司裁!铁梭婆扶住她发颤的手腕,这...这是凶兆啊!
云素娘指尖掐进掌心。
她正要开口,袖角突然被轻轻拽住。
低头望去,哑线踮着脚,手指抵在耳侧,又指向谷外山林,掌心贴在胸口,拇指和食指比划出心跳的手势。
他是说...铁梭婆眯起眼,忽然睁大浑浊的眼珠,外面那些人,心跳声都一样快?
远处山林里,晨雾被风撕开条缝。
云素娘屏息细听——起初是若有若无的鼓点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密集,最后竟与她自己的心跳重合。
那不是战鼓,是万千活人胸腔里的震颤,像春汛的河水撞开冰面,带着滚烫的、鲜活的力量。
原来如此。云素娘松开帕子,丝帕上忠字被风吹得翻卷,不是天命要断,是...是我们的命,该自己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