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悬在风雪峡口,将雪地染成暗褐。
萧绝的玄甲上还沾着北狄萨满的污血,却在弯腰时被夜幽罗用帕子轻轻拭去——那帕子浸过解百毒的药露,混着她袖间传来的沉水香,裹着几分说不出的郑重。
统领!小毒牙裹着件士兵的大氅跑过来,冻得发红的小手攥着块灰扑扑的骨片。
他刚才趴在伪龙骨残骸里翻找,鼻尖沾着骨粉,眼睛却亮得像星子,您看!
这命牌上的字,和祠堂里的宗谱刻法一模一样!
萧绝接过那枚三寸长的骨牌。
骨面被怨气侵蚀得坑洼,却在月光下泛着淡金——是用萧氏皇族特有的玄鳞骨所制,当年他母亲的陪嫁妆匣里,也有半块这样的骨片。
最下方的刻痕被血垢糊住,他用拇指蘸唾液擦净,萧氏宗谱·七子六个小字顿时刺进眼底。
七子......他低喃,喉结滚动。
记忆突然翻涌:七岁那年,老太监抱着他跪在前朝太庙,指着第七块空位的牌位说,这是留给未来储君的。后来王朝覆灭那晚,他躲在龙椅下,看见大胤的将军挥刀劈碎了那块牌位,木屑溅在他脸上,烫得比火还疼。
萧统领!
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打断思绪。
他抬眼望去,三百余名被救的百姓正扶老携幼围过来。
老妇的白发沾着雪,少年的破衣裹着草绳,最前头的瞎眼阿公柱着根木棍,摸索着往他方向走,是你救了我们?
是你把那些吃人的妖怪劈碎了?
萧绝将命牌收进怀里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——不是因为仇恨,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,像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,此刻终于落进土地,生了根。
搭灵堂。他对身后夜鸦军吼道,声音震得旗幡上的鸦羽簌簌抖落,用伪龙骨的残骸做香案,把百姓的姓名刻在雪地上。
半个时辰后,风雪峡口竖起一座素白灵堂。
伪龙骨的残骨被劈成三柱高香,插在血雪堆成的香炉里;三百张草纸糊的牌位挂在绳上,每一张都写着刚从百姓口中问来的姓名——张二牛、李阿婆、王小满......风一吹,草纸沙沙响,像极了活着时的唠叨。
萧绝摘下玄甲,露出里衣的素麻。
他跪在雪地上,膝盖压碎了薄冰,刺骨的冷顺着裤管往上钻。
夜鸦军的士兵们跟着单膝触地,铠甲碰出一片闷响;秦冷月的冰魄剑当地插在他身侧,二十一名冰魄弟子默默退到两侧,将剑穗上的银铃解下来,系在灵堂的绳上。
今日,萧绝替天下所有跪不起的百姓,跪这一拜。他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,震得三百张草纸哗哗翻卷,我跪的不是亡魂,是活着的人——是被屠城时躲在灶台的孩童,是被抽干气血还护着孙儿的老人,是明明怕得发抖却把最后一口饼塞给我的乞儿!
瞎眼阿公突然哭出了声。
他摸索着跪下来,枯瘦的手拍着雪地:好,好啊......当年先皇出巡,也是这样跪在灾民用的粥锅前。
第二拜,我跪的是规矩。萧绝抓起一把雪,指缝里渗出的血珠落进去,染成淡红,从今天起,夜鸦军的军法里加一条:凡屠城者,诛九族;凡食民者,剜其骨,烹其肉,悬首城门百日!
第三拜——他重重叩首,额头抵着雪地,我跪的是自己。
人群突然静了。连风都停了,只有银铃轻轻摇晃。
萧某曾立誓,要让仇人血漫江河。他抬起身时,眼角沾着雪渣,可方才小毒牙告诉我,这伪龙骨里的命牌,是萧氏先祖留给第七子的。他掏出那枚骨牌,举过头顶,我萧绝,不仅是复仇者,更是萧氏血脉,是该给天下人一个太平的......守国者。
雪地上爆发出哭声。
有老人扶着灵堂的绳子跪下来,有妇人把怀里的婴孩举高,让他看看这个跪着的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