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过竹窗时,哑弦的指尖在断弦上又拨了一下。
这声轻响像根细针,扎得萧绝后背一绷。
他守在榻边三天三夜,眼尾熬出青黑,此刻喉结动了动,正要去探她的脉门,却见那双眼睫——本是雪地里两簇薄霜似的——忽然颤了颤,缓缓抬起来。
萧...公子。哑弦的声音比山涧冰泉还轻,指尖却突然攥紧他手背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萧绝的呼吸顿住,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像残烛,明明灭灭。我记得...她的瞳孔散着虚焦的光,像是在翻找极深的记忆,我不是第一个叫哑弦的。
之前有两个...都死了。
萧绝的指节咔地一响。
他见过太多飞燕,那些被抹去名字的棋子,在账本上只写着丙七戊三。
可此刻哑弦的指甲正陷进他手背上的旧疤里,那是三年前替马商挡刀留下的——疼,真实得让他眼眶发涩。
她们...哑弦的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,突然偏过头,嘴角溢出黑血。
萧绝惊得要去扶她,却见她另一只手从齿间吐出颗鸽蛋大的黑石,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留给我的...里面藏着名字。
黑石落在鹿皮褥子上,滚了两滚。
萧绝捏起它时,指腹触到石面的凹凸,像是被泪水浸了百年的旧痕。
他抽出腰间短刀,刀背轻轻一磕,石壳应声而裂。
内里刻着的两行小字,在晨光里刺得他瞳孔骤缩——壬申年·宫籍十九、癸酉年·尚乐司七。
宫籍...尚乐司...萧绝的声音发哑。
他记得前朝宫制,尚乐司管着三百乐伎,宫籍册上每个名字都配着生辰、擅长的曲子,还有父母的姓氏。
可此刻这两行字,像两把锈刀扎进他心口——宫籍十九,该是个会弹《玉树后庭花》的姑娘;尚乐司七,或许总在廊下晒琴谱。
她们本该在宫宴上弹唱,却成了九阙谍网的哑弦。
这些人...他的指节抵着木榻边缘,指背青筋暴起,曾是活生生的人。
竹楼那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。
萧绝猛地抬头,见苏清影推开竹门,手中竹简当啷掉在青石板上。
她的鬓发乱得像被风揉过,眼底血丝密布,却亮得惊人:萧郎!她提起裙角往医庐跑,绣鞋踩过晨露打湿的草叶,我破解了玉牌密文!
萧绝将黑石小心收进怀里,转身接住她递来的绢帛。
绢帛上是苏清影连夜誊抄的密文,墨迹未干:秦氏承诺,助控江湖耳目,换取北疆三关驻军权。
秦氏?萧绝的拇指碾过秦字,想起天璇阁火海里那半块玉牌,武林盟的秦氏?
正是。苏清影的指尖点着绢帛,声音发颤,二十年前大胤灭我朝时,武林盟口口声声替天行道,原来早和皇室签了密约!
他们控着江湖耳目,把正道当刀使,换北疆三关的军权——她突然顿住,抬头时眼里烧着火,所谓的正道,不过是权力的提线木偶!
萧绝望着她泛红的眼尾,喉间发紧。
他知道苏清影这些年翻遍了前朝旧档,每查一页都要蘸着血写批注。
可此刻她攥着绢帛的手在抖,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屈辱都捏碎在掌心里。我已誊了五份副本。她吸了吸鼻子,从袖中摸出个油布包,等会让信鸽送往少林、武当、昆仑...三山四阁的人该看看,他们奉为尊主的武林盟,到底是什么货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