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守碑军的战旗掠过山梁时,萧绝勒住马缰。
脚下是片被雪水浸透的荒原,远处残阳将天际染成血红色——这里曾是前朝与北戎的古战场,铁魂将说,当年他带着三千轻骑夜袭敌营,就是在这片土地上,用马刀劈开了北戎的狼旗。
主君,龙渊帅府的选址,属意此处如何?铁魂将的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他抬手划过荒原,前有险峰为屏,后有暗河通幽,往东三十里是粮道,往西可直插洛京咽喉。
更要紧的是......他指向荒原中央那座半埋在雪里的断碑,这里埋着前朝八百铁卫的骸骨,当年他们为护老皇帝突围,全员战死于此。
萧绝翻身下马,靴底碾碎积雪,发出细碎的响。
他蹲在断碑前,用龙渊令挑开覆盖的雪层——碑身刻着忠骨二字,下半截被北戎人砍去,只余半截卫字。
好。他指尖抚过碑上的刀痕,就在这里立帅府。
基石用守碑军的第一炉熔金,屋檐雕守碑人的甲纹,正堂悬承祚非血的匾额。
铁魂将的眼底泛起热光,残魂凝聚的手掌重重按在胸口:末将这就去量地桩!
且慢。萧绝叫住他,抬手指向远处——小守碑正骑着快马从东侧山坳奔来,发梢沾着草屑,怀里抱着个染血的羊皮卷,先看看洛京的动静。
小守碑滚鞍下马,膝盖砸在雪地上,却顾不上疼,将羊皮卷捧过头顶:主君!
裴渊的踪迹找到了!
他带着三个死士往南逃,昨夜在青牛镇杀了个猎户,抢了套粗布衣裳,现在正往南境的乱葬岗跑——那是他当年埋萧氏余孽的地方!
萧绝接过羊皮卷展开,里面是小守碑画的逃路线图,每处转折都标着血点记号。
他望着图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忽然笑了:你这地图,比太学院的先生画得还细。
小守碑的耳尖通红:末将......末将在马厩当杂役时,总偷偷记商队的路线。
您说过,情报要像蛛网,每根丝都得绷直了。
好。萧绝揉了揉他的发顶,去调二十个暗桩,跟着裴渊,但别抓他。
我要活的,要他自己走到乱葬岗。
小守碑眼睛一亮,重重应了声,翻身上马时差点摔下来——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命,连马镫都踩偏了。
铁魂将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,轻声道:这孩子,像极了当年的我。
当年的你,可没他这份机灵。萧绝站起身,目光扫过荒原上正在扎营的守碑军——甲士们自发地清理着古战场的骸骨,将锈剑、断箭、带血的护心镜收进木箱,他们也像极了当年的你们。
铁魂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篝火旁,两个老兵正用断剑挑着骸骨上的冻土,其中一个突然低呼:看!
这副骨架的指骨有老茧,是练过箭的!另一个立刻从怀里摸出块布,仔细裹住骸骨:定是当年的神箭手张七,我记得他左手小指少了半截...
他们在给骸骨立牌。萧绝说,每块骸骨前都要刻名字,没名字的,就刻守碑人。
铁魂将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残魂凝聚百年,见过太多战火后的荒原,见过太多无人收殓的白骨被野狗啃食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——胜者为败者收骨,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立碑,连篝火都烧得格外温柔。
主君,您这是......
当年他们为我而死。萧绝的声音轻得像雪,现在,我要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死,不是为了个躲在枯井里的小皇子,而是为了个能为他们擦骨立碑的名字。
荒原的风突然转了方向,卷着守碑军的号声,往南吹去。
裴渊在乱葬岗的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他的粗布衣裳早被雪水浸透,后颈的刀伤还在渗血——那是昨夜猎户反抗时砍的。
可他顾不上疼,只是盯着面前的土包发怔。
十三号。他哆哆嗦嗦地数着,十三号土包......当年埋的是萧氏三公主的奶娘,她怀里还揣着半块小皇子的长命锁......
寒风卷起枯枝,抽在他脸上。
他突然笑了,笑声像夜枭叫:他们说我疯了?
我没疯!
我清楚得很——萧绝那小崽子早该在枯井里冻死了,怎么可能活着?
怎么可能......
裴大人。
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裴渊猛地转头,却只看见满地的荒草在摇晃。
裴大人,您答应过要保我全家的。
这次他听清了——是当年的户部侍郎陈良。
陈良的官服上全是血洞,胸口插着半截带血的匕首,正是裴渊亲手捅的。
你......你死了二十年了!裴渊踉跄着后退,撞在土包上,是我让人把你埋在洛京西郊外的,你怎么会在这儿?
陈良的身影穿过雪雾,一步步逼近:您说萧氏气数已尽,让我交出账本。
我交了,可您还是杀了我全家。
您说,只要我死得痛快,您会给我儿子留条活路......他掀起血衣,露出腰间的玉佩——正是裴渊当年赏给陈良独子的免死牌,可您转头就派杀手,把他推进了护城河里。
裴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那是他自己蠢!
他敢拿着免死牌去敲御书房的门,他活该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