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小小的黏土罐,像一块冰,牢牢攥在夕梨手心里。寒意顺着血液,一路冻僵了她的心脏。
伊尔·邦尼知道了。他不仅知道她私藏了地图,甚至精确地找到了她藏匿的地点,并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,宣告了他的掌控力。
“处理了”……他销毁了它们?还是,他另派了人手,按照地图去探查了?
那他现在给她这个刻着蛇纹的新罐子,又是什么意思?补偿?还是一个更危险的任务?
车队在改道后的路上平稳前行,外面的喧嚣被隔绝,车厢内只剩下她急促的、被极力压抑的呼吸声。伊尔·邦尼骑马行在车旁,隔着一层木板和纱帘,她甚至能听到他那平稳得令人恼火的马蹄声。
他是在等她开口吗?等她惊慌失措地询问,或者苍白地辩解?
夕梨咬住了下唇。不,她不能问。一旦开口,她就彻底落了下风,承认了自己试图脱离掌控的“背叛”。她将永远被钉在“需要被看管的孩子”这个位置上。
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手,将那个小陶罐举到眼前。罐子很轻,密封得极好,摇晃一下,里面似乎有细微的、沙沙的声响。不是液体,更像是……干燥的种子或粉末?
伊尔·邦尼绝不会无的放矢。他冒着风险,在那种情况下把这个东西给她,必然有其目的。这不是游戏,这是一个考验,或者说,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交易。
他用行动告诉她:我知道你想做什么,我甚至可以给你提供工具,但一切,必须在我的规则下进行。
车队终于回到了主神殿。侍女们上前,恭敬地搀扶她下车。夕梨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属于“战争女神”的、略显疏离的平静微笑,任由她们将自己迎入内殿。
在踏入殿门,即将与伊尔·邦尼分开的刹那,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
“邦尼,书房角落里那盆来自阿穆鲁的紫蕊花,似乎招了虫害,叶片有些卷曲。或许……该换个地方了。”
那盆花,是她刚被封为女神时,伊尔·邦尼以个人名义送来的贺礼,寓意着她的到来为帝国带来了“异域的祥瑞”。它一直摆在书房不起眼的角落。
她说完,便不再停留,径直向内走去。
她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,骤然变得锐利,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。
她在赌。赌伊尔·邦尼能听懂她的暗示——“招了虫害”意味着神殿内部可能有不干净的眼线;“换个地方”意味着她接受了他的“工具”,并打算行动,但需要他帮忙创造一个不被监视的“空隙”。
这是一种危险的默契。她把自己的意图半摊开在他面前,同时也将他拉入了共谋的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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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寝殿,屏退左右,夕梨才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那个小陶罐。
她找来一把薄刃的小银刀,小心翼翼地撬开罐口的封蜡。里面果然是一些暗红色的、细小的颗粒,散发着极其淡薄、却与那根茎和地下神殿如出一辙的甜腥气,只是这气味里,似乎又多了一丝……辛辣?
这是“暗蛇之息”的原料?还是解药?或者是某种……追踪用的饵料?
伊尔·邦尼给她这个,是希望她在“合适的时候”使用它?可什么时候才是“合适的时候”?
她正凝神思索,指尖无意识地在罐口摩挲,一点微不可查的红色粉末沾上了她的指腹。几乎是同时,她腰间那柄一直沉寂的短剑,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,剑鞘上的暗蓝色宝石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。
夕梨猛地低头,看向短剑,又看向自己的手指。
这粉末……能引起短剑的反应?
她心跳加速,尝试着将沾了粉末的指尖,缓缓靠近短剑的剑柄。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剑柄上那颗主宝石的瞬间——
“女神殿下。”
一个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夕梨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,将陶罐紧紧盖好,藏入袖中,强作镇定地应道:“什么事?”
“陛下派人传来口信,请您即刻前往议事厅。”
凯鲁?现在?夕梨心头一紧。是例行公务,还是……伊尔·邦尼已经将她的“小动作”禀报了上去?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微乱的神袍和心绪,将短剑重新佩好,打开了殿门。
门外站着的,却不是凯鲁身边常见的近卫,而是一个面生的、穿着低级侍从服饰的男人,他低垂着头,姿态恭敬,但递上来的一枚作为信物的青铜徽章,却让夕梨瞳孔微缩。
那徽章的边缘,刻着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扭曲的蛇形刻痕。
(第5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