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洒落在那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断碑之上,为冰冷的石面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。
沈无尘那双由怨念构成的眼瞳,死死地盯着林玄正缓缓收回的手,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残存的魂体烧成灰烬。
“你装什么慈悲?”
他的声音沙哑、尖利,像两块碎瓷在互相摩擦,充满了无尽的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怨毒与悲凉。
“当年你一言不发,一走了之,留下我们在这片被遗忘的囚笼里,耗尽最后的寿元与神魂,只为维持那该死的‘道种’不至彻底崩坏!你又知道什么?”
沈无尘猛地指向断碑旁,那一堆足有半人高、仿佛小山般的嶙峋碎石。
“看见那是什么了吗?那是石娘子!她每过百年,身上石化的血肉便会剥落一片!那堆石山之上,有她用最后一丝能动的手指,刻下的整整十万遍‘帝尊何时归’——你听见过吗?你哪怕在梦里,听到过一声吗?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仿佛是某种宿命的应和,那堆碎石山顶,一块巴掌大的、边缘锋利的新生石皮,伴随着一阵细微的“簌簌”声,缓缓剥落,滚落下来。
石皮之下,露出了最新、也是最清晰的一道刻痕,字迹颤抖,却力透石背。
那不是“帝尊何时归”。
而是五个字:“今天……他还活着。”
林玄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蹲下身,伸出手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最终只是凝视着那片刚刚剥落的石皮。
阳光下,那五个字仿佛烙印在他的瞳孔深处,灼热而滚烫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简单的文字。
这每一笔,每一划,都是一个生命百年时光的结晶,是以血肉一寸寸化为顽石为代价,所发出的最卑微、也最执着的呐喊。
一直安静跪在一旁的哑女阿音,此刻将小小的手掌,轻轻贴在了冰冷的大地上。
她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,仿佛在聆听着来自地脉深处最沉重的回响。
片刻后,她抬起头,泪水已然布满了她的小脸。
她看向林玄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但就在她点头的刹那,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,却又清晰无比的心声,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,直接在林玄的脑海中响起:
“我不敢死……我怕他回来的时候……没人为他点一盏灯……”
林玄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他也听见了。
通过阿音这个“世界服务器”的特殊端口,他清晰地接收到了石娘子那份跨越万古的执念。
原来,他真的不是一个旁观者。
远处山林间,传来“铛……铛……”的沉闷声响,规律而机械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。
孟屠眉头紧锁,循声走去。
只见一个衣衫褴褛、满脸风霜的老者,正挥舞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,一遍又一遍地砍向一棵通体焦黑、早已死去的巨大枯树。
“老人家,这树都死了,还砍它作甚?”孟屠好奇地问。
老樵夫吴六指头也不抬,只是重复着挥斧的动作,茫然地回答:“不知道,只是觉得该砍。”
孟屠凑近了些,眼神陡然一凝。
他震惊地发现,那锈钝的斧刃每一次落下,看似没对焦黑的树干造成任何损伤,但树根深处,却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,仿佛在疏导着某种积郁在地底深处的磅礴能量。
“别看了。”
林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,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沉重。
他走到枯树前,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粗糙、焦黑的树皮,闭上了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