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大郎暴毙的消息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清河县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天刚蒙蒙亮,武家简陋的堂屋已布置成了灵堂。一口薄棺停在正中,前面摆着几样简单的祭品,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,映照着门前新挂上的白幡,更添几分凄惶。
武则天一身缟素,未施粉黛,苍白的脸上泪痕宛然(部分是冷水刺激,部分是精湛的演技),眼圈泛红,跪在棺木旁,机械地向前来吊唁的邻里还礼。她身形单薄,偶尔压抑的抽泣声,更是显得楚楚可怜,惹得不少心软的妇人跟着垂泪。
“唉,武大郎也是个没福的,刚盼着兄弟出息,自己却……”“谁说不是呢,留下金莲这么个娇滴滴的娘子,往后可怎么过……”“平日里看金莲不声不响,没想到对武大倒是情深义重,瞧这伤心劲儿……”
舆论,在武则天精心编织的表演和王婆、西门庆有意无意的引导下,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了她这个“未亡人”。
王婆穿梭在人群中,一边假意抹着眼泪,一边低声对相熟的婆子感慨:“昨夜可是吓死老身了!就听见金莲妹子一声惨叫,冲进去一看,武大郎已经……唉,金莲妹子扑在他身上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,可怜见的……”
西门庆也以“仗义疏财”的乡绅形象出现,帮着张罗些杂事,出钱购置了棺木,口中叹息:“武大郎不幸,西门既遇上了,岂能坐视不理?只盼能略尽绵力,助武家娘子渡过难关。”他言语得体,举止有度,更是博得了不少好感。
然而,在这看似一片哀戚与同情的表象下,暗流悄然涌动。
何九叔来了。他作为团头,负责管理本街的丧葬治安等事,这类白事自然要到场。他先是按规矩上了香,安慰了武则天几句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棺木,扫过武则天那看似悲恸的脸,最后落在角落里面色不太自然的王婆身上。
他记得前几日这婆子还鬼鬼祟祟地与西门庆在巷口嘀咕,也记得武大郎病倒得突兀。多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,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但他没有证据,更不愿凭空惹祸上身,只是将这疑虑默默压在了心底。
郓哥也挤在人群外围,伸着脖子看热闹。他年纪小,还不大懂得死亡的沉重,只是觉得平日里和气的武大郎突然没了,有些难过。他看见跪在那里的潘金莲,想起前几日她给自己的酥糖,心里觉得这嫂嫂真是可怜。
武则天虽低垂着头,眼角的余光却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。何九叔的审视,王婆那一闪而过的心虚,西门庆刻意维持的庄重,还有郓哥那单纯的同情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如同棋盘上的棋子,清晰地映在她的心中。
她知道,最大的考验,并非这些街坊,而是那尚未归来的武松。
“武都头回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灵堂内外顿时一静。
只见武松一身风尘,大步流星地从门外闯入。他显然是在路上得了信,连公服都未曾换下,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沉痛。当他的目光触及堂中那具漆黑的棺木时,虎躯猛地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大哥!”他低吼一声,扑到棺木前,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冰冷的棺盖,双目赤红,牙关紧咬,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失声痛哭。他离家不过数日,兄长竟已天人永隔!
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利剑般扫向跪在地上的武则天,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沙哑低沉:“嫂嫂!我兄长……他究竟是如何去的?!”
这一问,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,也带着失去至亲的悲愤与怀疑。所有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了武则天身上。
武则天抬起泪眼,与武松那灼人的目光对视,眼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恐惧、委屈与悲伤。她未语泪先流,声音哽咽,断断续续地将那套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道来:
“二郎……你走后,官人他……病情反复,时好时坏。昨夜……昨夜突然就喘不上气,咳嗽得厉害,我……我慌了神,想去喊人,还没跑到门口,就听……就听里面没了动静……等我回来,官人他……他已经……”她说到此处,已是泣不成声,身体微微摇晃,似乎随时都会晕厥过去。
王婆立刻上前扶住她,接口道:“武都头,老身可以作证!昨夜老身就在隔壁,听得金莲妹子惊呼,赶过来时,武大郎已经……唉,金莲妹子当时都快哭晕过去了,可怜啊!”
西门庆也适时上前,拱手道:“都头节哀。昨夜西门恰巧路过,闻讯进来帮忙,武大郎确系……疾病突发而亡。嫂夫人悲痛过度,还望都头体谅。”
众人也纷纷出言附和,描述着昨夜看到的“情景”。
武松听着众人的话语,看着嫂嫂那悲痛欲绝、摇摇欲坠的模样,再想起兄长一直以来确实体弱多病,心中的怀疑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炭火,明明灭灭。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席卷了他。
他走上前,对着武则天深深一揖,声音沉重:“嫂嫂……武松错怪你了。兄长后事,还需嫂嫂操持,武松……代兄长,谢过嫂嫂。”
这一揖,代表着暂时的信任,也代表着武则天成功地度过了第一道,也是最危险的一道关卡。
武则天在武松看不见的角度,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旋即又被更大的“悲恸”淹没。
第一步,成了。
但她也清楚,武松并非蠢人,此事未必就此了结。她必须尽快处理好后续,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灵堂内,白幡飘动,哭声再起。而在那一片哀戚之下,权力的暗流,已然开始按照她的意志,悄然转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