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大郎的头七在一种表面哀戚、内里紧绷的气氛中过去了。白幡撤下,棺木入土,武家小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。
武松请了长假,留在家里。兄长的猝然离世对他打击巨大,他变得沉默寡言,时常一个人坐在院中,摩挲着武大郎留下的扁担,眼神沉郁。他对武则天,依旧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,但那份因“嫂嫂”身份而产生的天然亲近感,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距离。他并非认定嫂嫂有罪,但那夜归来时心头一闪而过的疑影,如同扎进肉里的小刺,不致命,却时时提醒着他事情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武则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她并不意外,亦不慌乱。武松的怀疑,在她意料之中。她如今顶着“未亡人”的身份,又处在孝期,这本身就是一层绝佳的保护色。
她深居简出,素服素食,对外只言需为亡夫守孝,静心度日。此举更是赢得了邻里的称赞,连何九叔暗中观察多日,也未能发现任何破绽,只得将疑虑暂且按下。
然而,在这“静心守孝”的表象之下,武则天的行动却从未停止。
夜色,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。
王婆的茶坊后院,一间僻静的内室里。油灯如豆,映照着三张心思各异的脸。
西门庆显得有些焦躁,武大已死多日,他却连潘金莲的手都没再碰过,反而愈发觉得这女子深不可测,让他心痒难耐又畏惧不前。“娘子,如今障碍已除,你看……”他搓着手,试探着问道。
武则天端坐主位,看都没看他一眼,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,声音清冷:“西门庆,你的心思,最好收起来。武大郎新丧,众目睽睽,你想让我立刻成为千夫所指的淫妇,还是想让武松的刀立刻架到你我的脖子上?”
西门庆被她一句话噎住,脸色一阵青白。
王婆连忙打圆场:“大官人莫急,娘子深谋远虑,自有道理。”
“道理?”武则天终于将目光转向西门庆,带着一丝嘲讽,“你的眼光,就只盯着这清河县的一亩三分地,只盯着男女那点事么?”
西门庆一愣。
“我问你,”武则天屈起一根手指,“武松为何能授都头?可是朝廷法度?”
“自是因为他打死猛虎,为民除害,知县相公赏识……”
“不错,是‘赏识’。”武则天打断他,“在这世道,律法纲常固然重要,但上官的‘赏识’,地方的‘人望’,乃至自身的‘实力’,有时比空谈律法更有用。”
她的话,隐隐指向了一个西门庆从未深思过的层面。
“武大郎已死,我与武家的关联,系于武松一人之身。他信我,我尚可安身;他若疑我,我便危如累卵。”武则天缓缓道,“所以,当下首要,并非满足你的私欲,而是如何稳住武松,并借此机会,积蓄你我真正的力量。”
“力量?”西门庆和王婆都露出疑惑的神情。
“钱财,人脉,消息。”武则天一字一顿道,“西门庆,你经营生药铺,往来州县,各路消息最为灵通。我要你,将你所知的,清河县及周边州县,所有商户的底细、官府的动向、乃至江湖绿林的传闻,但凡有用,皆整理成册,报与我知。”
她又看向王婆:“干娘,你这茶坊,三教九流汇聚,是收集市井消息的绝佳之地。往后,你需多留心各类传言,尤其是关于时局、关于那些被逼上梁山的‘好汉’们的消息。”
西门庆与王婆面面相觑,他们原以为只是合伙害命通奸,没想到这女子竟要他们做这些?
“娘子,要这些何用?”西门庆忍不住问。
“何用?”武则天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在凝视着一个更广阔的棋盘,“你以为,我费尽心机,只是为了摆脱一个武大郎么?”
她转过身,灯火在她身后勾勒出朦胧的轮廓,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野心:“这大宋江山,外有强虏,内有忧患,皇帝昏聩,官吏腐败,如同一座将倾的大厦。乱世,才是豪杰并起之时。”
“我们如今势单力薄,蜷缩在这小小县城,若不早做打算,积累资本,广布耳目,他日祸乱一起,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!唯有掌握足够的钱财和消息,方能在这乱世中寻得一线生机,甚至……搏一个前程!”
一番话,如同惊雷,在西门庆和王婆耳边炸响。他们从未想过如此深远!他们只想着眼前的钱财和欲望,而这女子,竟已看到了天下大势!
西门庆心中的那点旖念,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。他忽然觉得,跟随着这样一个女子,或许真能闯出一番前所未有的事业!王婆更是听得目瞪口呆,随即眼中也爆发出贪婪与渴望的光芒——搏一个前程!这比她原先想的弄点钱财养老,诱惑大了何止百倍!
“娘子(主人)深谋远虑!我等愿效犬马之劳!”两人几乎同时躬身表态,这一次,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。
武则天微微颔首。她知道,光靠威胁利诱不足以长久,必须给他们描绘一个更宏大的蓝图,才能将他们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。
“此外,”她补充道,目光锐利,“留意一个人,阳谷县的及时雨宋江。若有关于他的消息,无论大小,立刻报我。”
她记得潘金莲零碎记忆和市井流传中,似乎有此人的名号,仿佛是个关键人物。
安排妥当,武则天悄无声息地回到武家小院。灵堂的痕迹早已抹去,院子里,武松依旧如石雕般坐在那里,望着夜空。
听到脚步声,武松回过头,看到一身素缟、神情淡漠的嫂嫂,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为一句:“夜深了,嫂嫂早些安歇。”
“二郎也早些休息。”武则天淡淡回应,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门扉合上,隔绝了内外。
武松看着那扇门,眉头紧锁。他总觉得,嫂嫂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他永远也看不透的迷雾。而这迷雾之下,隐藏的究竟是什么?
屋内,武则天吹熄了灯,和衣而卧。
清河县的局已布下,种子已播下。接下来,便是耐心等待,等待风雨来临,等待她的力量,如同暗夜中的藤蔓,悄然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