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那边的进展比武则天预想的要快。不过旬日功夫，她便领着一个人，趁着夜色，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了武家小院。
来人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文士，面容清癯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虽落魄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眼神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警惕。他便是王婆提及的那个被排挤的前书吏，姓沈，名文渊。
“夫人，沈先生请到了。”王婆低声禀报。
武则天坐在主位，并未起身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沈文渊。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守孝打扮，但那股久居人上的威仪，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，让沈文渊心中微凛。这气度，绝非寻常富家夫人所能有。
“沈先生请坐。”武则天开口，声音清越，“听闻先生学识渊博，尤精律法算数，因不肯同流合污而屈居于此，令人敬佩。”
沈文渊拱了拱手，不卑不亢：“夫人过奖。沈某不过恪守本分，谈不上敬佩。不知夫人召沈某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他心中存疑，所谓教导族中子弟，为何要在这守孝之家，又为何要如此隐秘？
武则天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对王婆使了个眼色。王婆会意，默默退了出去，守在门外。
室内只剩下两人。武则天从袖中取出一卷纸，并非书籍，而是西门庆近日报来的、关于附近州县粮价波动、漕运关卡以及一些零散的江湖消息的杂乱记录。
“先生请看此物。”武则天将纸卷递过去。
沈文渊疑惑地接过，展开一看，眉头渐渐皱起。上面记录的内容杂乱无章，但涉及钱粮数据、官府动向乃至绿林传闻，绝非寻常家事。他抬头看向武则天，眼中疑惑更深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，将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，分门别类，去伪存真，梳理出其中的关联与脉络。”武则天看着他，目光锐利，“不必问信息来源，不必问用途。你只需告诉我，能否做到？以及，需要什么？”
沈文渊心中巨震。他瞬间明白，这绝非聘西席那么简单！这位守孝的“夫人”，所图甚大！他本能地想要拒绝，这浑水太深，一旦踏入，恐万劫不复。
但当他接触到武则天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时，到嘴的拒绝又咽了回去。那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期待，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而且，对方直言“不必问来源用途”，某种程度上，也是一种坦诚。
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卷杂乱的信息，作为一个曾经的衙门书吏，他太清楚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背后可能隐藏的价值。一种久违的、被需要的感觉，以及一种挑战智力的冲动，在他心底萌生。
沉默良久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目光已然变得坚定：“若夫人信得过，沈某……愿尽力一试。所需不多，一静室，笔墨纸砚足矣。”
“好。”武则天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此后，你便暂居隔壁院落，我会让王婆安排。一应所需，皆由她供应。你整理出的文书，直接交与我。”
就在此时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，打断了室内的谈话。
“嫂嫂！嫂嫂！”是武松的声音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武则天眉头微蹙，对沈文渊快速低语：“暂且回避。”沈文渊会意，立刻起身避入内室。
武则天整理了一下衣袖，神色恢复平静，这才起身开门。
只见武松站在院中，脸色铁青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色难看的衙役。
“二郎，何事惊慌？”武则天问道。
“嫂嫂，出大事了！”武松语气沉重，“北京大名府留守梁中书，献给当朝太师蔡京的十万贯生辰纲，在黄泥岗附近，被一伙贼人用计劫了！”
生辰纲被劫？！
武则天心中猛地一跳。这可是震动朝野的大案！远比西门庆那点事情要严重千百倍！
“可知是何人所为？”她稳住心神，追问。
“尚未查明！只知是七个贩枣子的客商并一个挑酒汉子，疑是早有预谋！”武松拳头紧握，“此事非同小可，梁中书震怒，蔡太师更是下了严令，各州府县严加稽查，务必擒拿贼首！我县亦接到文书，要协查过往可疑人等！”
他目光扫过院内，带着焦躁与一种被更大阴谋笼罩的无力感。“这世道……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！”
武则天听着武松的话，看着他那愤懑又无奈的神情，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。
黄泥岗……生辰纲……七人一汉……
这消息，如同一声惊雷，炸响在她耳畔。她敏锐地意识到，这绝非普通的劫案。这伙人胆大心细，能成此大事，绝非等闲之辈！而且，此事必将引动整个山东官场的神经，甚至可能……与梁山有关！
危机？不，这更是机遇！一个看清各方势力反应，甚至可能从中寻觅到真正“人才”的绝佳机遇！
“朝廷自有法度，二郎依令行事便是。”武则天表面安抚了武松一句，心中已是波涛汹涌。
送走忧心忡忡的武松，武则天回到屋内，沈文渊已从内室走出，脸上也带着惊疑不定之色。显然，他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。
“先生都听到了？”武则天看向他。
沈文渊点了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十万贯生辰纲……此案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。”
“浪越大，水下的鱼，才越容易现身。”武则天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冷静与魄力，“沈先生，你第一件要务，便是协助我，关注此案一切相关消息，梳理其中疑点，尤其是……那劫纲之人的来历和去向。”
沈文渊看着眼前这位在如此惊天大案面前依然镇定自若、甚至隐隐透出兴奋的“夫人”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追随强者、参与历史的决绝。
他深深一揖：“沈某，领命！”
风，已从黄泥岗刮起。而潜龙，亦将借此风云，试探着伸出她的爪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