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再度压下,赵无涯的脚尖刚触到地面,膝盖一软,整个人顺势滚了半圈。他没急着起身,而是借着翻滚的惯性把背往风行烈那道残破冰墙后一贴,喘了口气。
风行烈站在三步外,掌心还按着地,寒气从指缝里往外渗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汹涌。冰墙表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腐蚀痕迹,像是被酸雨泡过几天的铁皮,边缘不断有碎屑剥落。
赵无涯抬眼看了他一眼,风行烈也回看了一下。两人没说话,只是同时点头—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:我还撑得住。
可就在这时,头顶上的黑雾突然停了。
不是那种蓄力前的短暂凝滞,而是彻底收住了攻势。原本如潮水般碾压下来的黑暗,此刻像被谁掐住了脖子,猛地缩成一团,悬在半空,缓缓旋转,竟透出几分玩味的意思。
幽冥老祖依旧漂在空中,黑袍垂落,青铜面具后的气息平稳得不像刚打完一场恶战。他抬起手,指尖轻点,一道细如发丝的黑雾便从主阵中分离出来,像鞭子似的轻轻一甩。
“啪!”
赵无涯腰间的酒葫芦应声飞出,葫芦口盖子都没拧紧,灵液洒了一地,在焦土上滋滋冒烟。
赵无涯愣住,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腰带。
“哟?”他咧嘴一笑,声音有点哑,“您这还兼职清洁工?嫌我酒味重?”
幽冥老祖没理他,反而又挥了挥手。这次是冲着风行烈去的。几缕黑雾如蛇游走,贴着冰墙边缘划过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火星四溅,像是小孩拿铁片刮石板取乐。
风行烈眉头都没动一下,只是把手从地上收回,默默换了只手重新按下去。寒气依旧微弱,但没断。
“怎么?”幽冥老祖终于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戏谑,“刚才不是还挺能喊的?‘只要还站着,就不是败’?现在呢?站得动吗?”
赵无涯没答话,反而慢慢直起身子,一只手扶着冰墙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,把酒葫芦重新挂好。动作迟缓,像是体力不支,实则借着这个姿势遮掩眼神。
他和风行烈对视了一瞬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,却什么都说了。
——他在玩,不是在杀。
黑雾不再压境,攻击也不再致命。刚才那一击分明能抽在他脸上,却偏偏只打掉一个酒葫芦;风行烈的冰墙明明已有裂痕,对方却故意绕开弱点划拉,纯粹为了听那刺耳声响。
这不是试探,也不是压制。
这是猫捉老鼠。
赵无涯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假装踉跄了一下,右腿一弯,差点跪倒。他赶紧用手撑地,喘了几口气,抬头时脸色煞白,嘴唇都在抖。
“哎哟……真不行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对面听见,“这老头太狠,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啊。”
幽冥老祖轻笑一声:“早该认命。蝼蚁挣扎久了,也不过是多喘几口气罢了。”
说着,他又抬手,这次凝聚出七八条细长黑索,像蜘蛛吐丝一样在空中飘荡,忽左忽右,时不时抽一下地面,炸出几个浅坑,纯粹为了搅乱人心。
赵无涯缩了缩脖子,往后蹭了两步,背靠冰墙坐下来,抱着剑喘气。他闭上眼,像是快撑不住了,其实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那些黑索抽打的节奏。
——快慢不一,毫无规律。
说明对方根本没认真攻,只是在耍。
风行烈依旧站着,但站姿变了。他不再全神戒备,而是微微侧身,让身体挡住一部分视线。左手悄悄在冰墙上抹了一下,指尖蘸着寒气,在墙根处迅速划下三道短痕。
赵无涯睁开眼,余光扫过那三道痕迹。
懂了。
敌有破绽,可谋。
他没动,只是把剑横放在腿上,右手搭在剑柄,呼吸渐渐平稳。他知道,现在越是显得狼狈,对方就越不会防备。
果然,幽冥老祖见他们一个坐着喘气,一个僵着不动,笑意更浓。他缓缓降下几丈,离地不过十步,黑雾如裙摆般散开,衬得他像个看戏的贵客。
“你们师尊青玄子,当年也是这么硬撑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临死前还喊了一句‘正道不灭’,真是可笑。正道?不过是赢的人写的书罢了。”
赵无涯眼皮跳了跳,但没接话。他知道这是激将,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可能坏事。
风行烈依旧沉默,但左手又动了。这次是在自己掌心用指甲刻了个“拖”字,然后轻轻握拳,再张开,掌心朝赵无涯方向亮了一下。
赵无涯看见了。
他也动了。
不是拔剑,不是冲锋,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,撕下一角塞进嘴里,嚼得咔哧响。
幽冥老祖一怔:“你还有心思吃东西?”
“饿啊。”赵无涯咽下一口,苦笑,“打半天,灵力耗尽,肚子先抗议了。您要不也来点?虽然没酒配,但下饭够了。”
他说着,还真把干粮往旁边一放,像是准备野餐。
风行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随即恢复冷峻。
幽冥老祖盯着他们看了几息,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沙哑刺耳,像是锈铁互相刮擦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快死了还能啃干粮,你们青霄宗的弟子,胆子是真不小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赵无涯拍拍胸口,“我们可是专门培训过的——如何在绝境中保持良好饮食习惯。”
风行烈低声道:“别惹他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无涯小声回,“他现在不想杀我们,不然早动手了。你看他站得多近?要是真想灭我们,哪用废话这么多。”
风行烈没答,但眼神微微松动。
的确,敌人站得太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