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校场,吹得旗幡猎猎作响。赵无涯站在高台边缘,脚边是昨夜推演留下的沙盘残迹,木桩歪斜,红蓝小旗倒了一地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丝,冻伤的指尖泛着紫黑,像被炭火燎过。
他没包扎,也没说话,只是把袖子往上一卷,露出整条手臂。那上面有新伤叠旧疤,最深的一道是从肩头划到手腕,是第一次闯仙贝岭时被毒藤割的;靠近肘弯处还有一圈焦痕,是古魔黑雷擦过去的。他抬起手,在月光下转了半圈,然后笑了笑:“看见没?这些可不是谁赏的功勋章,是我自己跟命换的。”
底下站着的弟子们没人出声。有些人低着头,有些盯着地面发愣。昨夜推演耗尽了灵力,今早又有战报传来,说西北三座哨点失联,不少人心里都压着块石头。
赵无涯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踩碎一块石子。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在想一样的事——咱们这点人,真能挡住幽冥老祖?死了以后,会不会连名字都没人记得?”
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。
“我十岁那年,村子被妖兽踏平。”赵无涯声音不高,也不激昂,就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那天我在后山捡柴,回来的时候,村里只剩灰和断墙。我想救人,可拳头攥紧了也没用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从腰间解下酒葫芦,拧开盖喝了一口。不是酒,是灵液,泛着微光的淡青色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一道细线。
“后来我进了青霄宗,被人笑话出身低、没背景,练功慢,连剑都拿不稳。可我现在站在这儿了。”他把手掌摊开,灵力在掌心凝成一团跳动的火,“不是因为我多厉害,是因为我没停。你们也一样。每一滴汗、每一道伤,都不是白挨的。”
风行烈一直站在他身后,没动,也没说话。听到这儿,他忽然拔剑。
剑出鞘只有一寸,寒气便如潮水般涌出,地面瞬间结出一层薄冰,蔓延三丈,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他收剑,归鞘,只说了一个字:“战。”
全场静了几息。
然后,一个老弟子走上前。他是外门教习,左脸有道贯穿眉骨的刀疤,据说当年一个人守过七天七夜的山门。他抽出长剑,指向天空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我父死于妖乱,我母饿死在逃荒路上。我入宗门,不为飞升,只为护一方安宁。今日若死,也是死得其所!”
说完,他单膝跪地,以剑拄地,另一手在额前画符,指尖划破皮肉,血珠滚落尘土。
另一个年轻弟子跟着上前,咬破手指,在剑刃上抹了一道。再一个,再一个……有人默默跪下,有人挺直脊背高举兵刃,没有人喊口号,但一股劲儿慢慢升了起来。
赵无涯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。不是累的,也不是伤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里,热乎乎的,压得呼吸都有点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踏上高台最高处,转身面对所有人。
“修仙是为了什么?”他问,“为了活得久?为了神通广大?为了呼风唤雨、万人敬仰?”
他摇头:“不是。修仙是为了在天地崩塌的时候,有人敢站出来扛一下。哪怕只是一下,也得有人去做。”
他指着台下每一个人:“你们不是谁的棋子,不是送死的炮灰。你们是青霄宗的脊梁,是这片山河最后的屏障。我不敢说一定能赢,但我敢说——只要我还站着,就不会后退一步。”
风行烈走到他身边,没有看他,目光扫过全场。他的脸还是冷的,眼神却不像平时那么空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灵力凝聚,九重剑影虚像浮现空中,层层叠叠,如同九道封锁生死的门。
“我信他。”他说,“若他赴死,我陪他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,像是砸进湖里的石头。全场先是寂静,接着不知谁先吼了一声,紧接着喊声炸开,一声接一声,汇成一片。
“愿随赵无涯、风行烈,共诛古魔,守我山河!”
“愿随赵无涯、风行烈,共诛古魔,守我山河!”
声浪冲天,震得校场边的铜钟嗡嗡作响,连远处山壁都在回音。一些弟子眼睛红了,一些握剑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