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合室的灯亮着。
林凡站在玻璃罩前，盯着掌心的晶体。
第九个光点在闪。
比其他八十八个都暗。
夏晚晴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
“这个怎么了？”
林凡沉默了三秒。
“他那里时间太快。”林凡说，“快到他快熄灭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三天等于一万年。”林凡看着那点微弱的光，“他活了三天，经历了一万年。”
“每天醒来，身边的人就老了一截。”
“每眨一次眼，文明就更迭一代。”
“他是唯一不老的。”
夏晚晴的手指收紧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刚送走第一万代子孙。”林凡说，“现在是一个人。”
夏晚晴没说话。
只是把林凡的手握得更紧。
林凡转头看她。
“你在这等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可能很久。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
林凡笑了一下。
推开玻璃门，走进去。
罩子落下。
晶体发光。
世界开始旋转。
林凡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座山。
山上有一座坟。
坟前跪着一个人。
和林凡一样的脸，穿着破烂的衣服，头发全白了。
林凡-9。
他跪在坟前，一动不动。
林凡走过去。
脚步声惊动了他。
林凡-9回头。
看见林凡的那一秒，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像很多年没笑过。
“你是来给我送葬的？”他问。
林凡摇头。
“来接你。”
林凡-9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“接我？”他轻声说，“我活了多久你知道吗？”
“三天。”林凡说，“但也是一万年。”
林凡-9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是你。”林凡说，“但我是那个还没经历过的你。”
林凡-9沉默了很久。
他转回头，看着坟。
“这里面埋的是谁？”林凡问。
“我女儿。”林凡-9说，“第一万代孙女。”
林凡没说话。
“我第一天醒来的时候，”林凡-9开口，“身边有妻子，有儿子，有女儿。”
“我抱了抱他们，睡了一觉。”
“醒来妻子老了二十岁。”
“儿子娶妻了。”
“女儿会跑了。”
林凡蹲下来，听他讲。
“第二天醒来，”林凡-9继续说，“妻子没了。”
“儿子头发白了。”
“女儿嫁人了。”
“孙子刚会走路。”
“第三天醒来，”他的声音在抖，“儿子没了。”
“女儿老了。”
“孙子娶妻了。”
“重孙子满地跑。”
“我跪在儿子坟前哭了一上午。”
“下午醒来，女儿也没了。”
林凡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跪的是……”
“孙女的孙女的孙女的……女儿。”林凡-9苦笑，“我数不清了。”
“反正是我血脉。”
“反正最后都埋这。”
“这座山，埋了我一万代子孙。”
林凡看向那座坟。
新坟。
土还是湿的。
“她走的时候，”林凡-9轻声说，“握着我的手。”
“说，老祖宗，你什么时候才能老啊。”
“我说，我老不了。”
“她说，那谁给你送终啊？”
林凡-9低下头。
眼泪滴在坟前的土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一万代了，没人能给我送终。”
“每次都是我给她们送。”
林凡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跪在坟前。
“你试过离开吗？”林凡问。
“试过。”林凡-9说，“第一天就试过。”
“我往山下跑，跑了三天。”
“跑到山脚，回头一看，山上又多了三百座坟。”
“时间太快了。”他说，“快到我跑不过它。”
“我每跑一步，就有一代人老去。”
“每喘一口气，就有一座新坟。”
“后来我不跑了。”
“反正跑不过。”
林凡看着他。
一万年。
三天。
每一秒都在送别。
每一口气都在失去。
“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？”林凡-9问。
林凡摇头。
“最痛苦的是，”林凡-9说，“我快忘了他们的脸。”
“一万代子孙，我记不住任何一个。”
“每次刚记住一个名字，他就老了。”
“刚记住他的笑，他就没了。”
“我现在跪的这座坟，她叫什么来着？”
他想了很久。
想不出来。
“你看，”他苦笑，“又忘了。”
林凡沉默。
他伸手，握住林凡-9的手。
林凡-9的手很凉。
凉得像从没被握过。
“你在这跪了多久？”林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凡-9说，“可能三小时，可能三百年。”
“这里时间太快，我分不清。”
“我只知道，跪着的时候，时间慢一点。”
“一站起来，又有人要走。”
林凡看着那座坟。
又看看林凡-9的白发。
“你头发怎么白的？”
“急白的。”林凡-9说，“每次送别，就白一根。”
“一万年，白了一头。”
林凡握紧他的手。
“跟我走。”
林凡-9愣住。
“走？去哪里？”
“去一个时间正常的地方。”
“那里一天就是一天，一年就是一年。”
“你爱的人不会眨眼就老。”
“你可以记住他们的脸。”
林凡-9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座坟。
“她刚走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还没陪够。”
林凡点头。
“那就再陪一会儿。”
两个人跪在坟前。
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山脚吹上来，吹动坟前的纸钱。
林凡-9看着那些纸钱，忽然开口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跪着吗？”
林凡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，”林凡-9说，“要是我一直跪着不动，时间是不是就能停下来？”
“要是我永远不起来，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再老了？”
林凡看着他。
“停了吗？”
林凡-9苦笑。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