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放下筷子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晶体发光，浮现出新的一行字：
【第十九个。】
【他的世界没有睡眠。】
【不是普通的累，是那种骨头散架的累，三万年没睡过。】
【他睁着眼睛，眼皮像铅一样重，但就是睡不着。】
【他问：你能让我睡一次吗？哪怕就一分钟。】
夏晚晴看完那行字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“三万年没睡过？”她问，“那他的身体……”
林凡点点头。
“累到极致是什么感觉，你想象一下三万年不睡就知道了。”
夏晚晴握紧他的手。
“这次快点回来。”
林凡站起来往融合室走。
“等我。”
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，世界开始旋转。
林凡睁开眼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眼皮发沉。
累。
不是跑完步的那种累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。累到什么程度？就是他刚站住，就想直接躺下去，什么都不管，先睡一觉再说。
林凡揉了揉眼睛，看清了周围。
这是一个灰蒙蒙的世界，没有天，没有地，只有一片雾一样的灰色。雾气在流动，缓慢地，像催眠一样。
一个人站在不远处，背对着他。
那个人站得笔直，但肩膀垮着，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林凡走过去，脚步声在雾气里显得很闷。
那个人没动。
林凡绕到他面前，看清了他的脸。
林凡-19。
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。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，深得发紫，像被人揍过。眼睛本身是红的，布满血丝，眼珠像是随时会从眼眶里掉出来。他的嘴唇发白，干裂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最让林凡震撼的是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睁着，但没在看任何东西。像两个空洞，直直地看着前方，又像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凡-19看见林凡的时候，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问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。
林凡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我是来接你的。”
林凡-19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但一笑，眼睛下面的青黑就更深了。
“三万年了，终于来了个真的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“之前来的那些，都是我累出来的幻觉。有时候是床，有时候是枕头，但伸手一碰就没了。”
林凡看着他。
“你累了三万年？”
“三万年。”林凡-19说，“或者更久。这里没有白天黑夜，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只知道一直在累，一直累，累到现在。”
林凡四下看了看。
“这里不能睡？”
“不能。”林凡-19说，“我试过一切办法。躺下，闭眼，数羊，深呼吸，什么都不想。但就是睡不着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你看这眼睛，三万年没闭上过。不是不想闭，是闭不上。眼皮放下来，但眼睛还是醒着的。能看见眼皮里面的光，能感觉到自己在醒着。”
林凡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你试过把自己弄晕吗？”
“试过。”林凡-19说，“我试过撞墙，撞到头破血流，但晕不了。试过憋气，憋到快死，但就是晕不了。这里的规则是：不能睡。不是我不让睡，是这个世界不让睡。任何办法，都睡不着。”
林凡沉默着。
“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？”林凡-19问。
林凡摇摇头。
“最痛苦的是，我记得睡觉的感觉。”林凡-19说，“我记得躺下去，闭上眼睛，什么都不想的那种感觉。记得睡着之后做梦的感觉。记得醒来之后精神饱满的感觉。但那些都是三万年前的事了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但眼泪刚流出来，他就用手擦掉了。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累。连流泪都觉得累。
“我想过很多次，要是我不记得就好了。要是生下来就在这，不知道睡觉是什么，那累可能也没这么难熬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睡醒的感觉，所以累起来特别疼。”
林凡看着他。
“那你试过出去吗？”
“试过。”林凡-19说，“第一万年，我一直在走，想找个能睡的地方。但走不出去，这里什么都没有。第二万年我放弃了，站在这里等。等什么？等一次睡着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等到现在，什么都没等到。”
林凡站起来，向他伸出手。
“那现在不等了，跟我走。”
林凡-19看着那只手，没接。
“你能让我睡一次吗？”他问，声音抖得厉害。“哪怕就一分钟。我想知道睡着是什么感觉。我想知道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是什么感觉。我想知道，这个世界上真的能有睡眠吗？”
林凡看着他青黑的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沉默了三秒。
“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开始用规则编辑器。
前十四个林凡的意识同时在芯片里涌动，完美的帮他计算参数，混乱的告诉他累也可以停，死亡的说不怕死才敢求睡，疯狂的说睡就睡谁怕谁，寂静的说睡了就不累了，时间囚徒说一分钟也是永恒，遗忘者说他会记住这一分钟，孤独者说有人陪着累就不怕，永恒之痛的说不就是睡吗我跪了一万年都没睡过，剧本人生的说我演过睡觉不难，梦里的人说这次不是梦是真的睡，无声世界的说你睡吧我帮你听着有没有呼噜声，永恒光明的说关了灯就能睡关了累就能解，无尽暴雨的说雨停了就能睡，永恒饥饿的说吃饱了就能睡，永恒干渴的说喝够了水就能睡，永恒冰冷的说暖了就能睡。
林凡睁开眼。
他伸手，握住了林凡-19的手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林凡-19点点头。
林凡闭上眼睛，芯片发光。
下一刻，林凡-19感觉眼皮变重了。
不是累的那种重，是想睡的那种重。
他愣了一下。
三万年了，第一次有这种感觉。
他慢慢闭上眼睛。
眼皮合上的那一刻，他愣住了。
黑了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不是闭眼还能看见光的那种黑，是真正的黑，纯粹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