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放下筷子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夏晚晴已经把创可贴收进口袋，但她没走，站在桌边看着林凡的手掌。
“还疼吗？”
林凡摇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
夏晚晴没说话，只是把他的手拿起来，又看了一眼那道血痕。创可贴贴得很正，是她一贯的细致风格。
晶体发光，这次浮现的字带着湿气——不是眼泪那种湿，是那种听久了会把耳朵泡软的湿。
【第二十八个。】
【他在哭。】
【不是他哭，是别人哭。】
【婴儿哭，老人哭，男人哭，女人哭。】
【哭了三万年，没停过一秒。】
【他已经分不清哪些哭声是外面的，哪些是自己心里的。】
【他问：你能让我听一次笑声吗？哪怕就一声。】
夏晚晴看着那行字，眉头拧起来。
“三万年全是哭声？”
林凡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他自己呢？他哭过吗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
“应该没有。他没空哭。光听别人哭了。”
夏晚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松开他的手。
“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林凡站起来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，世界开始旋转。
林凡睁开眼的时候，听见的第一声是哭。
不是一声哭，是无数的哭。
婴儿的哭尖锐得像针，扎进耳膜就不出来。老人的哭沙哑得像砂纸，在心上一下一下地磨。男人的哭闷在胸腔里，像困兽的哀嚎。女人的哭绵长又破碎，像永远织不完的布。
还有少年的哭，少女的哭，孩子的哭，将死之人的哭。
林凡站在原地，愣了三秒。
他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，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没用。这些哭声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，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，是从脚底的地面钻上来的。
林凡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，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林凡-28。
他蹲在地上，双手抱着头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他的眼睛睁着，但没在看什么。他的嘴闭着，但嘴唇在抖。他的耳朵没有被捂住，因为他知道捂住也没用。
林凡走到他身边，他没动。
林凡蹲下来，和他面对面蹲着。
“林凡。”
林凡-28没反应。
“林凡。”林凡又喊了一声。
林凡-28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，眼袋重得像挂了铅块。他的脸上没有泪痕——他没哭过。但他的耳朵，那两只耳朵，耳廓已经变形了，像是被声音压垮了。
他看着林凡，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。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林凡点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多吗？”
林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很多。”
林凡-28笑了一下。不是真的笑，只是嘴角扯了扯。
“三万年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听了三万年。每天每夜每分每秒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聋了，但仔细一听，还是能听见。那些哭声，一直在我耳朵里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看，它们都变形了。被哭声压的。”
林凡看着那两只耳朵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是谁在哭吗？”
林凡-28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从来没看见过。我在这片地方走了三万年，一个人都没见过。但哭声一直在。婴儿的，老人的，男人的，女人的。有时候一个哭完了，另一个接着哭。有时候一起哭。最多的时候，我数过，有三十七个声音同时哭。”
他看着林凡。
“你知道三十七个不同的人同时哭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林凡没说话。
“是你想把自己耳朵割掉的感觉。”林凡-28说，“但我没割。因为我怕割掉了，还是能听见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上全是抓痕，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。
“我想过喊‘别哭了’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但我不敢喊。我怕我一喊，那些哭声就会认出我，就会冲着我哭。”
林凡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腕。
林凡-28的手在抖。
“你分得清吗？”林凡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哪些是外面的哭声，哪些是你心里的。”
林凡-28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凡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林凡没重复，只是看着他。
林凡-28的眼睛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神色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痛苦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迷茫。
“我心里……也有哭声？”
林凡没回答，只是握紧他的手腕。
“你自己听。”
林凡-28闭上眼睛。
他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流，是无声地流。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，滴在地上，被焦土吸干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在抖。“是我自己在哭。”
他松开抱头的手，整个人软软地坐在地上。
“三万年了，我一直以为是别人在哭。原来是我自己。我把自己哭的声音，当成别人的了。”
林凡没说话，只是蹲在他面前，等着。
林凡-28流了很久的泪。
流完之后，他抬起手，擦了一把脸。
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？”他问。
林凡摇摇头。
“最可怕的是，我已经不会哭了。”林凡-28说。“我刚才流的不是哭，只是水。真正的哭，那种有声音的哭，我早就不会了。因为三万年来，我听的都是别人的哭声，自己的哭被淹没了。”
他看着林凡。
“你能让我哭一次吗？真正地哭一次？”
林凡看着他，沉默了三秒。
“好。”
林凡闭上眼睛，芯片开始发光。
前二十七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，但这次不是来帮忙，是来围成一个圈。
完美的站在一边，皱着眉，像是在分辨哭声的来源。
混乱的原地转圈，转着转着停下来，捂住耳朵。
死亡的蹲下来，看着林凡-28脸上的泪痕。
疯狂的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，然后自己也竖起耳朵听。
寂静的竖起一根手指，放在嘴边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又指了指林凡-28的耳朵。
时间囚徒指了指自己的手腕，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表，意思是“时间够用”。
遗忘者眨了眨眼，好像在说“你会记得这一声”。
孤独者把手里的棋子递给林凡-28，但林凡-28没接。
永恒之痛的跪下来，和他面对面跪着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背叛者走过来，站在林凡-28身后，说了一句话——没出声，但嘴型是“我信你”。
剧本人生的在演独角戏，演一个听不见的人。
梦里的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又指了指林凡-28的眼睛。
无声世界的张了张嘴，这次发出了声音——很轻的一声“啊”。
永恒光明的闭上眼睛，然后睁开，示意他也可以。
无尽暴雨的甩了甩身上的水，水滴落在地上，像眼泪。
永恒饥饿的摸了摸肚子，然后指了指耳朵。
永恒干渴的舔了舔嘴唇，指了指耳朵。
永恒冰冷的抱了抱胳膊，指了指耳朵。
永恒疲惫的打了个哈欠，指了指耳朵。
永恒疼痛的皱了皱眉，指了指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