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瓶子。
林凡-67接过来，翻过来看。空的，透明的，什么都没有。“这个又是什么？”
“瓶子。”林凡说，“装点别的。”
林凡-67愣住了。“装点别的？装什么？”
林凡没回答。他指了指街边的树。“那棵树，三万年前就在那儿。你看过吗？”
林凡-67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一棵普通的树，不高不矮，叶子是灰绿色的，因为天是灰的。
“看过。”林凡-67说，“但它不绿，因为天灰。”
“天为什么灰？”
林凡-67想了想。“因为三万年来，我只看见不公平、没人懂、世界对我不好。这些东西把天遮住了。”
他拿着那个空瓶子，对着树的方向。瓶子里什么都没有，但他透过瓶子看那棵树，树还是灰的。
“没用。”他说，“瓶子是空的，树还是灰的。”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林凡-67举着瓶子，没动。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一分钟，两分钟，三分钟。他举了三分钟，什么都没发生。
然后他放下瓶子。“你在等什么？”
“等你看。”
林凡-67又举起瓶子。这次他看得很认真——不是看瓶子，是透过瓶子看树。看了很久，他忽然发现，树的叶子不是灰的。是绿的，只是灰蒙蒙的，看不清。
“绿的？”他自言自语。
他放下瓶子，看着林凡。“三万年来，我第一次看见它是绿的。”
林凡点点头。
林凡-67看着那个空瓶子，又看了看那三块搁在桶沿上的牌子。他把瓶子放在地上，然后把那三块牌子一块一块拿起来，扔进垃圾桶。
砰。不公平。
砰。没人懂。
砰。世界对我不好。
三块牌子都扔进去了。垃圾桶满了一半。
林凡-67站在垃圾桶前面，没说话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。
“空了。”他说，“胸口空了。三万年来第一次空。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“不抱怨了？”
林凡看着他。“能吗？”
林凡-67想了想。“试试。”
他站在街边，看着那棵树。看了十秒，没说话。看了三十秒，还是没说话。看了一分钟，他张嘴想说点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三分钟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
他站在街边，看了十分钟的树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凡。“十分钟。三万年来第一次十分钟不抱怨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林凡-67想了想。“安静。胸口不堵了。”他又看了看那棵树。“它还绿着。”
他伸出手。林凡握住他的手。那一瞬间，林凡感受到了三万年——三万年的抱怨，三万年的不公平，三万年对着牌子说话。三万年第一次闭嘴。
他闭上眼睛。芯片发光，前六十六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。六十六个声音，同时说：安静了。
还有那三十八个光点，他感觉到了。又一个亮了。
林凡睁开眼。
罩子正在升起，夏晚晴站在玻璃外面。零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个垃圾桶。
林凡推开门走出来，零把垃圾桶递给他。“他让我还你。”
林凡接过来。垃圾桶里什么都没了，空空的。
“他呢？”
零指了指自己心口。“在这儿。他说他抱怨了三万年，累了。想在我这儿歇会儿。”
林凡沉默了一下。“六十七个了。”
零点点头。“快了。还剩三十二个。”
林凡看着他。“你说等你心口装满就想起来了。九十九个。现在装了十个？”
零点点头。“十个。后悔、混乱、死亡、不比、证明、解释……还有抱怨。第十个，叫抱怨。”
林凡看着他。“抱怨。你给他起的名字？”
零摇摇头。“他自己起的。他说他抱怨了三万年，现在不抱怨了，想把这个名字留下来。提醒自己，不说话也能活，不抱怨也能活。”
食堂里，人又多了一个。林凡-67坐在林凡-66旁边，林凡-3给他倒了杯水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又喝了一口，还是没说话。
林凡-3看着他。“不抱怨？”
林凡-67摇摇头。
林凡-3把饺子推过去。“吃吗？”
林凡-67夹了一个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咽下去。又夹了一个。吃完一盘，他放下筷子，开口了。
“好吃。”
林凡-3看着他。“不抱怨也好吃。”
林凡-67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对。不抱怨也好吃。”
窗外，那三十八个光点还在。又一个亮了一点。三十八个里面，亮了三个了。
林凡站在窗边，看着那些光点。零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个空相框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
“第六十七个，叫抱怨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。“他不用抱怨了。”
窗外那个光点闪了一下。
林凡转过头看着零。“你说你心口装了十个了。十个是什么感觉？”
零想了想。“胸口有点沉。”他把手放在心口，“但不是很沉的那种沉。是那种……有东西在里面的那种沉。”
“难受吗？”
零摇摇头。“不难受。就是知道他们在里面。后悔在里面，混乱在里面，死亡在里面，不比在里面，证明在里面，解释在里面，抱怨在里面。他们都在里面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空相框。“等他们都进来了，我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窗外，那三十八个光点同时闪了一下。
下集预告：
第六十八个宇宙，林凡-68活在永恒比较里。他的人生一直在比较——比别人强还是比别人差，比别人快还是比别人慢，比别人多还是比别人少。三万年，他比较了一切。比较到最后他发现，他从来没跟自己比过。他问林凡：你能让我不比较一次吗？就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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