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从融合室出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瓶子。
零站在窗边没动，就看着他走过来。夏晚晴已经走了，每次都是这样，东西递完就走，不多说一句话。
“六十七个了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。“抱怨。他把自己三万年的抱怨都倒进垃圾桶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看见树是绿的。”零指了指窗外，“他说了三万年天是灰的，其实天没灰过，是他眼睛糊了。”
林凡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那三十八个光点。第三个亮了一点，不是很亮，但能看出来跟旁边那几个不太一样。
“晶体说下次带尺子。”零忽然开口。
林凡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尺子？”
“就是尺子。卷尺、直尺、游标卡尺那种。”零想了想，“它说第六十八个比较了三万年，比来比去，最后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林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揣回去，往食堂那边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你不去吃饺子？”
零摇摇头。“我在这看会儿。”
食堂里，林凡-67坐在林凡-66旁边，正拿筷子戳盘子里的醋。林凡-3坐在对面，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，慢慢喝。
林凡走进去，林凡-3抬起头。“第几个了？”
“六十七。”
林凡-3点点头，把汤放下。“比我惨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抱怨了三万年，最后发现天没灰过。”
林凡-3没接话。他站起来，从旁边拿了个碗，给林凡盛了几个饺子推过来。“吃。”
林凡坐下来，夹了一个放进嘴里。猪肉白菜馅的，跟之前六十六次一样。
林凡-67在旁边看着他吃，忽然开口。“你每次出来都吃饺子？”
林凡嚼完咽下去。“嗯。”
“不腻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第一次吃的时候，觉得也就那样。吃到第三十个的时候，觉得还行。现在觉得，还行。”
林凡-67愣了一下。“还行。就还行？”
“还行就够了。”林凡把第二个饺子塞进嘴里。
林凡-67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不太会说话。”
林凡把筷子放下。“会说话的人，解释了三万年，抱怨了三万年，比较了三万年。有用吗？”
林凡-67不笑了。他低下头，戳盘子里的醋，戳了好几下，把醋戳得到处都是。
林凡-3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，推过去。
林凡-67接过来，擦了擦桌子，把纸巾攥在手心里，没扔。
手机震了。林凡掏出来看。
【第六十八个。】
【他比较了三万年。】
【比别人强还是差，比别人快还是慢，比别人多还是少。】
【他比较了所有东西，从来没跟自己比过。】
【下次，带个尺子。】
林凡把手机揣回去，站起来。“走了。”
林凡-3看着他。“这次带尺子？”
林凡点点头。“晶体说的。”
林凡-3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扔过来。林凡接住一看，是一把卷尺，黄色的，那种工地上用的，上面全是灰。
“你怎么有这个？”
林凡-3没回答，端起汤继续喝。
林凡把那把卷尺揣进口袋，往外走。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林凡-3还在喝汤，林凡-67还在戳醋，林凡-66坐在最边上，手里拿着那个空相框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
走廊里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。这次手里就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游标卡尺，银色的，很旧，上面的刻度都磨花了。
林凡接过来。“就这个？”
夏晚晴点点头。“尺子。”
林凡把游标卡尺翻过来看。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量量自己。
他看着那行字。“这谁写的？”
夏晚晴指了指他。“你。”
林凡愣住了。“我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夏晚晴没回答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秤，那种老式的托盘秤，铜的，很小，一只手就能托住。托盘里什么都没有，空空的。
“这个也是？”
夏晚晴点点头。“秤。他比较了三万年，想知道自己值多少。这个告诉他，自己称。”
林凡把秤接过来，底下也贴着一块胶布：你够重了。
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好几秒。“这也是我写的？”
夏晚晴摇摇头。“这个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夏晚晴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林凡站在原地，手里拿着卷尺、游标卡尺和那杆小秤，站了十几秒，然后走进融合室。
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速度很慢，比上次还慢，卡了三次才转起来。林凡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全是那行字——从来没跟自己比过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睁开眼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，很大，像个仓库。四面墙上全是镜子，一面挨着一面，密密麻麻的，照出无数个林凡。天花板上也挂着镜子，地板上也铺着镜子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房间正中间站着一个人。他穿着一件很旧的运动服，脚上是一双破球鞋，鞋带系得很紧，紧得鞋面都变形了。他正对着一面镜子看，看得很认真，从头顶看到脚底，再从脚底看到头顶。
林凡走过去。“林凡？”
那人没回头，继续看镜子。“你看，我比他高。比他高半个头。”
林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镜子里只有他自己。
“你跟谁比？”
林凡-68指了指镜子。“跟他。刚才那个人，比我矮。我赢了。”
他又转头看另一面镜子。“这个比我胖。我赢了。”
又转。“这个比我白。我赢了。”
又转。“这个比我头发多。我赢了。”
他转了一圈，每面镜子都说一句“我赢了”，说到最后一面的时候，停住了。
“这个比我帅。”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“我输了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又看了一遍。“不对，我刚才看错了。这个没我帅。我赢了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不对不对，这个确实比我帅。我输了。”
他就这么站在镜子前面，进进退退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我赢了”“我输了”“我赢了”“我输了”，说个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