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盯着窗外那些光点。七个亮的挤在中间，旁边三十一个暗的围着，像一圈还没点着的灯。零把手腕上的红绳又转了一圈，死结勒进肉里，他嘶了一声，把绳子松了松。
“你老转它干什么？”
零低头看着手腕。“怕它松了。他等了我三万年才给我，弄丢了就没了。”
“系紧了就不会丢。”
“系紧了勒得慌。”零把绳子调整到一个不紧不松的位置，“勒太紧会疼，太松会掉。得刚刚好。”
林凡看着他调整绳子的样子，忽然觉得零这个人很奇怪。他记得怎么系反手死结，记得绳子要调到刚刚好，但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手机震了。
【第七十二个。】
【他躲了三万年。】
【躲责任，躲选择，躲所有让他害怕的东西。】
【他把自己缩在最小的角落里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】
【下次，带个手电筒。照照角落。】
林凡把手机揣回去。“躲。躲了三万年。”
零点点头。“他是第一个躲起来的。后面的那些，好多都跟他学的。”
“跟他学的？”
“嗯。他找了个角落缩着，别人看见了，也找角落缩着。一个传一个，最后九十九个里面，有一半都在躲。”
林凡往走廊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。“那第一个躲的人，谁把他塞进去的？”
零没回答。他低着头看手腕上的红绳，手指在上面来回摸，摸着摸着忽然停住了。
“可能是我。”他说。
林凡看着他。
“可能是我把他们塞进去的。吞了他们，碎了，他们就开始躲。”零把手放下来，“第一个躲的，是被我塞进去的那个。”
林凡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。这次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，银色的，很小，那种钥匙扣上挂的，但灯泡是好的，按一下开关，发出一团暖黄色的光。
林凡接过来。手电筒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亮的地方大一点。
“这谁写的？”
夏晚晴指了指手电筒。“它自己。”
“又是自己写的？”
“嗯。它说它照了三万年的角落，累了。想让躲着的人自己出来。”
林凡把手电筒打开，对着走廊尽头照了照。光不大，但很集中，能照很远。
夏晚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卷胶带，透明的，很宽，那种打包用的。
“这又是什么？”
“胶带。他把自己裹了三万年，裹得太紧了。这个告诉他，松开也能活。”
林凡把胶带接过来，翻过来看。背面没贴胶布，光秃秃的。
“这个没写字？”
夏晚晴摇摇头。“让他自己写。”
林凡把两样东西都揣进口袋，口袋已经鼓得不像样了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。他往融合室走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夏晚晴还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，在写什么东西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速度很平均，不快不慢，但光很奇怪——不是往外散的，是往里收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它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睁开眼，然后愣住了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。很大，但很暗。没有窗户，没有灯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。地上全是东西——衣服、鞋子、盒子、袋子、绳子、胶带，堆得满满的，像仓库。
房间的角落里，有一个人。他缩成一团，背靠着墙，膝盖顶着胸口，两只手抱着小腿，头埋在里面。整个人缩得小小的，小得不像一个人，像一个包裹。
林凡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“林凡？”
那个人没动。
“林凡-72？”
还是没动。连呼吸都很轻，轻得听不见。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，打开。光照在林凡-72身上，他缩得更紧了，肩膀往里扣，整个人又小了一圈。
“关了。”他说话的声音很小，闷在膝盖里，“光刺眼。”
林凡把手电筒照向别处，只留一点余光在他身上。
“你躲了多久了？”
“三万年。”声音还是闷闷的，“从一开始就在躲。”
“躲什么？”
林凡-72没回答。他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，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很亮，在暗处反着光，像猫的眼睛。
“你拿着什么？”
林凡把手电筒举起来。“手电筒。”
“照什么？”
“照角落。”
林凡-72又把头缩回去了。“角落不用照。角落就应该是暗的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胶带，放在地上。林凡-72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。
“胶带？”
“嗯。你把自己裹了三万年。这个告诉你，松开也能活。”
林凡-72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手电筒的光都暗了一点，他才开口。
“我不是自己裹的。”他把头抬起来一点，“是他把我裹起来的。他把我塞进角落里，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，缠了三万年。我动不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零。”
林凡愣了一下。“零把你塞进来的？”
“嗯。他不记得了。但他确实把我塞进来的。吞了我，碎了，我就掉在这个角落里。身上缠着胶带，动不了。”
他动了动手臂，胶带发出嘶嘶的声音。“三万年了，我动不了。”
林凡蹲在那儿，看着他。缩成一团的人，身上缠着透明的胶带，一层一层，在暗处反着光。
“你想出来吗？”
林凡-72抬起头，看着林凡。“能出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
林凡-72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又暗了。“出来干什么？外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外面有你没看过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比如光。比如饺子。比如人。”
林凡-72沉默了很久。“人？什么人？”
“跟你一样的人。后悔的，比较的，抱怨的，解释的，等待的。他们都在。”
林凡-72的眼睛又亮了一点。“他们不躲吗？”
“以前躲。现在不躲了。”
林凡-72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身上的胶带。“我动不了。你来之前，我试过三万次，每次都挣不开。”
林凡把手电筒递给林凡-72。“拿着。”
林凡-72伸出两根手指，夹住手电筒。光晃了一下，照在天花板上。
“照着自己。”
林凡-72把手电筒转过来，光照在自己身上。透明的胶带在光下反着光，一圈一圈，从肩膀缠到脚踝，密密麻麻的。
“三万年了，第一次看见自己长什么样。”他看着光里的自己，“裹成这样，都看不出是个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