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手电筒放在地上，光对着天花板。然后他开始撕胶带。很慢，指甲抠着胶带的边缘，抠起来一点，撕开一条。嘶—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。
他撕了一下，停了一下。撕了一下，又停了一下。
“疼吗？”林凡问。
“不疼。就是……三万年的东西，撕开有点不习惯。”
他继续撕。从肩膀撕到手臂，从手臂撕到胸口。胶带粘着衣服，撕的时候把布也带起来一点。
撕了大概十分钟，上半身的胶带撕完了。他把胶带团成一团，扔在旁边。
“轻了。”他说，“三万年来第一次觉得轻。”
他开始撕腿上的。这次快一点，嘶嘶嘶地撕，撕下来的胶带扔了一地。
全部撕完的时候，他站起来。腿有点软，晃了一下，扶着墙才站稳。
“三万年来第一次站着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。衣服皱巴巴的，全是胶带留下的痕迹，粘糊糊的。
“难看。”他说。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——上次用过的那个长方形的，还在口袋里。递给他。
林凡-72接过来，照了照。“还行。不算太难看。”
他把镜子翻过来，看见背面贴着的胶布：看看现在。
“这谁写的？”
“夏晚晴。”
“夏晚晴是谁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就是每次给我东西的人。”
林凡-72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“看看现在。”他把镜子放下，“三万年来，我只看着墙。从来没看过现在。”
他走到房间中间，踩在地上的衣服和胶带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“外面真的有光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有人？”
“有。”
“有饺子？”
林凡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饺子？”
林凡-72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“他们告诉我的。你在外面的时候，他们在里面说话。说饺子好吃。”
他走到门边，手放在门把手上。没拧。
“三万年了，没开过这扇门。”
他拧了一下。门开了。
外面是一条走廊，跟林凡每次出来走的那条一模一样。走廊尽头有光，不是手电筒那种黄光，是白色的，亮得有点刺眼。
林凡-72眯着眼睛看。“太亮了。”
“出去就习惯了。”
他迈出去一只脚。踩在走廊的地板上，脚底有点凉。他缩了一下，又踩实了。
“凉的。”他说。
他把另一只脚也迈出来。站在走廊里，光打在他身上，他眯着眼睛，手挡在额头上。
“三万年了。”他说。
他伸出手。林凡握住他的手。那一瞬间，他感受到三万年——三万年的蜷缩，三万年的黑暗，三万年的胶带缠身。三万年第一次站起来，第一次开门，第一次看见光。
芯片发光，前七十一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。七十一个声音，同时说：出来了。
还有那三十八个光点，又一个亮了。亮得很突然，像有人把灯打开了。
林凡睁开眼。
罩子正在升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多了两道血痕，是指甲抠的，很浅，但很长。
夏晚晴站在玻璃外面，手里拿着创可贴。林凡推开门走出来，她撕开一个，贴在他掌心。
“他出来了？”她问。
林凡点点头。“出来了。”
“他自己出来的？”
“嗯。我把胶带给他，他自己撕的。”
夏晚晴把小本子掏出来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：第七十二个，躲了三万年。自己走出来的。
写完了，她看着那行字，又加了一句：门是他自己开的。
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他走到林凡面前，把手伸出来。手腕上的红绳还在，死结还是那个死结。
“他给我带东西了吗？”
林凡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胶带。已经用了一半，剩下的还缠在纸芯上。
零接过去，看了看。“胶带？”
“嗯。他自己撕下来的。三万年的胶带。”
零把胶带缠在自己手腕上，缠了两圈，跟红绳挨着。
“他叫什么？”林凡问。
零想了想。“躲。不对，他不叫躲了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零看着手腕上的胶带。“他叫我开了门。他说三万年来第一次开门，想记住这个。”
食堂里，林凡-72坐在林凡-71旁边，手里拿着那面镜子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林凡-3给他倒了杯水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水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。
“吃饺子吗？”林凡-3问。
林凡-72点点头。林凡-3把饺子推过去，他夹了一个，没急着吃，先看了看。饺子皮白白的，冒着热气，边上捏着褶。
“三万年来第一次看见饺子长什么样。”
他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尝每一口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？”林凡-3问。
林凡-72咽下去。“好吃。比躲着好吃。”
林凡-3笑了。“什么东西都比躲着好吃。”
窗外，那三十八个光点又亮了一个。三十八个里面，亮了八个了。亮的那些挤在中间，越来越密，像一小团星云。
林凡站在窗边，零站在他旁边。
“还剩二十八个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“你心口装了十五个了。还撑得住吗？”
零把手放在心口上，感受了一下。“撑得住。他们在里面说话，声音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开了门。说看看前面。说量量自己。说天是绿的。”他闭上眼睛，“十五个声音，像十五个人在聊天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。“等九十九个都进来了，就是九十九个人在聊天。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窗外那些光点又动了一下。八个亮的挤在中间，三十个暗的围着，中间留了一圈空。
林凡盯着那圈空。“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靠过去？”
零想了想。“因为还没到。得一个一个来，到了才能靠过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零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“他们告诉我的。”
下集预告：
第七十三个宇宙，林凡-73活在永恒假装里。他装了三万年——装坚强，装无所谓，装什么都不在乎。他把自己装得太像了，像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。林凡进去的时候，他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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