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低头看着相框里那张糊了的照片,手指在“林晚”两个字上摸来摸去。“她可能知道我是谁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小。林凡没接话,这种话接不上,接了也是废话。
手机震了。
【第七十四个。】
【他骂了自己三万年。】
【骂自己蠢,骂自己没用,骂自己不配活着。】
【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遍了,每天重复,从不间断。】
【下次,带个创可贴。把嘴贴上。】
林凡盯着“把嘴贴上”这四个字,皱了皱眉。“创可贴?我手上贴的那个?”
零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晶体说的。它说贴嘴,那就贴嘴。”
走廊里,夏晚晴站在老地方,手里拿着一个录音机,跟之前林凡-66那个一模一样,银色的外壳,上面贴着个笑脸贴纸。旁边放着一卷创可贴,不是手上贴的那种小的,是那种医用胶带,很宽,能贴住整张嘴。
林凡接过来。录音机背面贴着一块胶布:听听自己骂了什么。
他把录音机翻过来,按了一下播放键。磁带在转,沙沙响了几秒,然后开始放录音。一个声音在骂,骂得很难听,林凡听了两句就按了暂停。
“他骂自己?”
夏晚晴点点头。“三万年,每天骂。骂到自己都不信了,还在骂。”
林凡把那卷宽胶带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背面没贴胶布,光秃秃的。
“这个没写字?”
夏晚晴指了指胶带。“你写。”
“我写什么?”
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递给他。林凡拿着笔,想了很久,在胶带背面写了一行字:停一下。
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有点傻,但也没改。
他把录音机和胶带都揣进口袋,口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,走起路来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叮叮当当咔嚓咔嚓。
融合室里,罩子落下,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声音很怪,不是咔嚓咔嚓,是那种嗡嗡的低鸣,像蜜蜂在罐子里飞。光也不稳,一明一暗的,频率比之前快了很多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。很小,像那种隔音录音棚,四面墙上全是吸音棉,灰色的,密密麻麻。房间正中间有一个人,跪在地上,面前放着一个话筒,旁边摞着一堆录音带,从地上堆到天花板,整整齐齐的。
林凡-74对着话筒在说话。不是在说,是在骂。每句话都带着脏字,骂自己蠢,骂自己没用,骂自己活着浪费空气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骂人,像在念课文。
林凡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林凡-74没抬头,继续骂。骂了大概一分钟,停下来,按了一下录音机上的暂停键,从旁边拿起一盒新的录音带,拆开,放进去,按下录音键,继续骂。
“你骂了多久了?”
林凡-74抬起头,看了林凡一眼。“三万年。每天十二个小时,骂完换带子。”
“不累吗?”
林凡-74想了想。“累。但停不下来。停了就不知道干嘛了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那堆录音带。“三万年的量,每天十二个小时,一年三千六百个小时,三万年就是一亿多个小时。一盒带子六十分钟,大概一千万盒。”
他拿起一盒带子,拆开,把里面的磁带抽出来,拉得长长的,在地上绕了好几圈。“你看,全是骂自己的话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,说了一千万遍。”
他把磁带塞回去,关上盒子,放回堆里。“你知道骂了自己三万年是什么感觉吗?”
林凡摇摇头。
林凡-74想了想。“就是你觉得这些都是真的了。蠢、没用、不配活着,不是骂人的话,是事实。你每天说一万遍,说三万年,它就变成真的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给林凡看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全是骂人的话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。
“这是我三万年总结出来的。一共三百句,每天循环,一句不落。”
林凡接过来翻了翻。第一页:你是个废物。第二页:你什么都做不好。第三页:你不配。翻到后面,越来越难听,林凡合上了。
“你能夸自己一句吗?”
林凡-74愣住了。“夸?我有什么可夸的?”
“你坚持了三万年。每天十二个小时,一句不落。这不算本事?”
林凡-74又愣住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小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写。
“三万年来,这页一直是空白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不出能夸自己什么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录音机,放在地上,跟林凡-74的录音机挨着。
“听听你骂了自己什么。”
林凡-74按了一下播放键。录音机里传出他的声音,在骂。他听了几句,按了暂停。
“难听。”
“你骂自己的时候不觉得难听?”
林凡-74想了想。“骂的时候不觉得。听的时候觉得。”
林凡把那卷宽胶带拿出来,放在录音机旁边。林凡-74看了一眼。“胶带?”
“嗯。把嘴贴上。停一下。”
林凡-74拿起胶带,撕了一截,贴在嘴上。贴完了看着林凡,眼睛瞪得很大,不能说话,呼吸声变重了,呼哧呼哧的。
林凡把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,递过去,又递了支笔。“写一句。夸自己的。”
林凡-74拿着笔,看着空白页,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写了一行字:我坚持了三万年。
写完了看着那行字,又加了一句:一天都没断过。
他把本子递还给林凡。林凡看了看,把本子合上,放回口袋里。
“嘴能撕了吗?”
林凡点点头。林凡-74把胶带撕下来,嘶的一声,嘴唇上红了一圈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就是……三万年来第一次停。脑子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