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些暗着的光点开始亮了。不是全亮，是那种微微的、像远处路灯刚通电时的亮，很弱，但确实在亮。林凡盯着看了好几秒，零也盯着看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手机震了。
【第七十五个。】
【他恨了三万年。】
【恨父母，恨朋友，恨所有辜负他的人。】
【他把恨当成了唯一的支撑，恨到最后，所有人都走了，只剩他一个人。】
【下次，带块橡皮。把名字擦掉。】
林凡把手机揣回去。“恨。恨了三万年。”
零点点头。“他是最累的一个。恨别人比恨自己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零想了想。“恨自己，骂自己，是一个人待着。恨别人，是别人不在你还要把他们拽过来恨。更费劲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这次站得离融合室很近，几乎贴着门。她手里拿着一块橡皮，那种小时候用的，一边是白色的橡皮，一边是蓝色的刷子，很旧了，白色的部分已经发灰，刷子上的毛也歪了。
林凡接过来。橡皮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擦一下就行。
“这谁写的？”
夏晚晴指了指橡皮。“它自己。它说擦太重会把纸擦破，轻一点，把名字擦掉就行，不用把纸也擦没。”
林凡把橡皮翻过来看了看。白色的那面全是黑印子，擦过很多次了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张纸，对折了两次，打开，上面写满了名字。字迹很乱，有的很大，有的很小，有的挤在一起，有的单独占一行。名字上面画着圈，有的圈是红的，有的是黑的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名单。”夏晚晴说，“他恨的人。三万年攒下来的。”
林凡扫了一眼。名字很多，大部分看不清，笔画太乱了。他把纸重新折好，和橡皮一起揣进口袋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声音没了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只有光在闪，闪得很快，像心跳加速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。不大，像那种地下室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门，关得紧紧的。四面墙上写满了名字，密密麻麻的，从地板写到天花板，每个名字上面都画着叉，有的是红的，有的是黑的。
房间正中间站着一个人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正对着一面墙写名字。写得很用力，笔尖戳在墙上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。
林凡走过去，站在他身后。
林凡-75没回头，继续写。“你等一下，我写完这个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个笔画，退后一步，看了看。“行了。三万个。整整齐齐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凡。眼睛很红，但不是哭的那种红，是熬夜熬的，眼白上全是血丝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他指着墙上的名字，“三万个。三万年，每天恨一个，一天都没断过。”
林凡看了看那些名字。“他们怎么你了？”
林凡-75想了想。“有的骗我，有的辜负我，有的看不起我。有的什么都没做，就是我看不惯。”他走到另一面墙前，指着中间一个名字，“这个，我恨了他三万年。但我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。“恨到最后，你连恨谁都不记得了。但你还恨着。因为不恨了，你就没了。”
他走到房间中间，张开双臂，转了一圈。“你看，三万个名字。三万年。我每天看着它们，每天提醒自己，这些人欠我的。他们是支撑我活下来的东西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打开，跟夏晚晴给的那张一模一样。上面写满了名字，圈圈叉叉的。
“这张纸跟了我三万年。”他把纸举起来，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，“折过太多次了，都快烂了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橡皮，放在地上。
林凡-75低头看。“橡皮？”
“嗯。把名字擦掉。”
林凡-75蹲下来，拿起橡皮，在手里捏了捏。“擦掉了，我就不恨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恨了，我怎么办？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，打开，放在橡皮旁边。“你看看，三万个名字。你恨了他们三万年，他们知道吗？”
林凡-75愣住了。他盯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早就忘了我了。”
“那你恨了三万年，恨给谁看？”
林凡-75没说话。他拿起橡皮，走到墙前面，对着一排名字，擦了第一个。擦得很轻，只擦掉了一半，名字还在。
“擦不掉。”他说。
“轻了。重一点。”
他又擦了一下，这次用力了，橡皮蹭掉了一小块墙皮，名字没了，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他又擦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擦了一整排，大概二十个名字，墙上留下一道白印子。他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“轻了。”
他继续擦，这次快一点，一排一排地擦，白色的印子越来越多，黑色的名字越来越少。擦到一百个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喘了口气。
“手酸。”
“歇会儿。”
他蹲下来，把橡皮放在地上，看着墙上那些还没擦的名字。“三万年，我每天写。从来没想过擦。”
他站起来，继续擦。这次更快了，一排一排地扫过去，白色的印子连成一片，黑色的名字像被抹掉的字。擦到一千个的时候，他的手开始抖。
“太多了。”
“不用一次擦完。擦一个也行。”
林凡-75停下来，看着墙上剩下的两万九千个名字。“擦一个？擦一个有什么用？”
“擦一个就知道有没有用了。”
林凡-75拿着橡皮，走到墙中间，随便挑了一个名字，用力擦了一下。名字没了，留下一道白印子。他盯着那个白印子看了好几秒。
“轻了一点。”他说，“胸口轻了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