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团光又密了一点。十一个亮着的挤在中间，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，分不清谁是谁。零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他们在抢位置。”
林凡转过头。“抢什么位置？”
“靠中间的位置。越靠中间越暖和。”零把手放在心口上，“他们告诉我的。”
手机震了。
【第七十六个。】
【他一个人待了三万年。】
【没人说话，没人看他，没人记得他。】
【他把孤独当成了习惯，习惯到最后，连自己都不跟自己说话了。】
【下次，带个凳子。坐他旁边就行。】
林凡看着“坐他旁边就行”这几个字，愣了一下。“就带个凳子？”
零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晶体说的。它说凳子，那就凳子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这次站在拐角处，手里提着一个折叠凳，那种户外钓鱼用的，帆布面，铝合金腿，很轻。她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暖水袋，红色的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，已经褪色了。
林凡接过来。折叠凳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：不用说话，坐着就行。
暖水袋也贴着一块：暖和。
林凡把折叠凳打开，坐了一下，帆布面陷下去，稳当。他又合上，夹在胳膊底下，暖水袋揣进口袋。
“就这些？”
夏晚晴点点头。“就这些。他不需要东西，他需要人。”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，光不闪了，也不嗡嗡响了，就是安安静静地转，转得很慢，像钟表的指针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。像公园，有树，有草地，有一条长椅。但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花，没有鸟，没有风。树是假的，塑料的，颜色都褪了。草地也是假的，一块一块拼接的，接缝处翘起来了。
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他坐得很端正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前方。前方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。
林凡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林凡-76没转头，继续看着前方。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要来？”
“知道。等了七十五个了，轮到我了。”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，“坐。”
林凡把折叠凳打开，放在长椅旁边，坐下了。不是坐在长椅上，是坐在凳子上，比林凡-76矮一截。
林凡-76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有凳子？”
“嗯。怕你不让我坐长椅上。”
林凡-76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我为什么不让你坐？”
“你一个人待了三万年。我以为你喜欢一个人。”
林凡-76不笑了。他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空地，看了很久。“喜欢？不是喜欢。是只有一个人。没人来，只能一个人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是一张照片，但照片上没有人，只有一片灰。“三万年前拍的。那时候这里还有草，真的草，绿的。后来枯了，换了假的。”
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：有人来过吗？
“谁写的？”
林凡-76想了想。“我写的。三万年前写的。那时候我以为会有人来。每天写一遍，写了三万年，没人来。”
他把照片放回口袋，看着林凡。“你知道一个人待了三万年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林凡摇摇头。
林凡-76想了想。“就是你坐在长椅上，左边空着，右边空着，前面空着，后面也空着。你知道这些空位永远不会有人坐。但你还是会往旁边挪一挪，万一有人来了呢。”
他往左边挪了挪，长椅上空出一个人的位置。“你看，我留了位置。留了三万年。”
林凡站起来，把折叠凳合上，放在一边，然后坐在了长椅上，坐在林凡-76旁边的空位上。
林凡-76僵住了。他盯着林凡看了好几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。
“三万年了。”他说，“三万年，第一次有人坐我旁边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，不是哭的那种抖，是那种很久没用过声带、突然要说话的抖。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暖水袋，递过去。
林凡-76接过来，摸了摸。“暖的。”
“嗯。给你暖手的。”
林凡-76把暖水袋抱在怀里，两只手捂着，捂了很久。“三万年来，第一次摸到暖的东西。”
他低着头，看着怀里的暖水袋，上面那只褪色的卡通兔子歪歪扭扭的，笑得有点傻。
“丑。”他说。
“是有点丑。”
林凡-76笑了。“但暖。”
他抱着暖水袋，靠在长椅背上，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空地。空地还是灰的，但他看着看着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好像没那么灰了。”
“没变。是你眼睛暖了。”
林凡-76想了想。“可能是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凡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林凡。”
“我也是林凡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但你跟我不一样。你有人。”
林凡没说话。
林凡-76又看着前方。“三万年了，我每天坐在这儿，等一个人坐我旁边。等到了七十六个，终于有人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