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那些光点。暗的那些已经亮到快要点着的程度了，像煤气灶拧到最大之前的那个状态，再拧一点就着了。零抱着暖水袋，手指在褪色的卡通兔子上来回摸。
“十九个了。”零说，“声音越来越大了，有时候吵得睡不着。”
“你睡觉？”
“偶尔。闭着眼睛，他们在里面说话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”
手机震了。
【第七十七个。】
【他怀疑了三万年。】
【怀疑别人，怀疑自己，怀疑所有事情。】
【他什么都不信——不信好人会有好报，不信努力会有结果，不信有人真心对他。】
【下次，带个骰子。让他扔一次。】
林凡看着“骰子”两个字，想起之前给林凡-59带过硬币，那次是让他信一次。这次换骰子了。
“骰子比硬币大一点。”零说，“六面，能选的东西多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，手里拿着一个骰子，很大，比普通骰子大一圈，白色的，上面的点数是黑色的，很旧了，棱角都磨圆了。旁边放着一枚硬币，也是旧的，边缘磨损得厉害，年份都看不清了。
林凡接过来。骰子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扔一次就行。
硬币也贴着一块：不信也行。
“不信也行？”林凡把硬币翻过来看了看，“那带硬币干什么？”
夏晚晴想了想。“告诉他，不信也可以。不是非信不可。”
林凡把骰子和硬币都揣进口袋，口袋里已经没多少空间了，塞进去的时候硬币掉出来一次，滚到走廊尽头，夏晚晴走过去捡起来，递给他。
“快装不下了。”林凡说。
夏晚晴看了看他的口袋，鼓得像个面包。“下次给你换个大的。”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，光在转，但晶体本身不转了，就是定在那里，光绕着它转，像行星绕着太阳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。不大，像那种审讯室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。桌子上放着一枚硬币，一枚骰子，还有一沓纸，上面写满了字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正盯着那枚硬币看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拿起来，抛了一下，接住，按在手背上，揭开看了一眼，皱了皱眉，又抛了一次，又看了一眼，又皱了皱眉。抛了三次，三次都是反面。
林凡走过去，坐在他对面。
林凡-77没抬头，继续盯着硬币。“你看到了吗？三次反面。这枚硬币只有反面。”
“不可能。硬币有两面。”
林凡-77把硬币推过来。“你看看。”
林凡拿起来看了看。确实是硬币，两面都是反面，没有正面。
“这谁做的？”
“我做的。”林凡-77把硬币拿回去，“三万年前做的。我想看看，能不能扔出一次正面。扔了三万年，一次都没有。”
他把硬币放在桌子上，用食指按住，转了一圈。硬币在桌面上转，转了很久，停下来，还是反面朝上。
“你知道怀疑了三万年是什么感觉吗？”他问。
林凡摇摇头。
林凡-77想了想。“就是你什么都不信，但又什么都想信。你站在中间，左边是信，右边是不信，你往左走一步，觉得不对，退回来。往右走一步，也觉得不对，退回来。三万年了，还在中间站着。”
他指了指桌子上那沓纸。“这是我三万年来想信的事情。列了一千条，一条都没信成。”
林凡拿起来翻了翻。第一条：好人会有好报。第二条：努力会有结果。第三条：有人真心对我。第四条：明天会更好。翻到后面，越来越具体，越来越琐碎，最后一条写的是：这枚硬币总有一天会扔出正面。
“三万年了，一条都没信过？”林凡问。
林凡-77摇摇头。“想信，但信不了。每次想信的时候，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说，假的，骗你的，别信。”
“那个声音是谁？”
林凡-77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自己吧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是一张纸条，折了很多次，折得跟一块小豆腐干似的。他慢慢拆开，拆了十几下才拆完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别信，信了就输了。
“谁写的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林凡-77看着那行字，“但这三个字，我跟了三万年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骰子，放在桌子上。
林凡-77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骰子？”
“嗯。扔一次。”
林凡-77把骰子放在手心里，晃了晃，扔在桌子上。骰子滚了几下，停下来，六点朝上。
“六点。”林凡-77看着那个数字，“三万年来第一次扔骰子。”
他又拿起来，想再扔一次，林凡按住了他的手。“一次就行。”
“一次怎么够？”
“够就是够。”
林凡-77看着那个六点的骰子，看了很久。“六点，最大的。第一次扔就扔了最大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两面都是反面的硬币，放在骰子旁边。硬币反面朝上，骰子六点朝上。
“一个全是反面，一个一次就扔了最大。”他盯着这两样东西，“到底该信哪个？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正常的硬币，放在桌子上。
林凡-77拿起来，看了看正面，又看了看反面。“这个有正面？”
“嗯。正常的硬币。扔一次。”
林凡-77把硬币抛起来，接住，按在手背上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揭开。正面朝上。
“正面。”他愣住了，“三万年来第一次看见正面。”
他把硬币放在骰子旁边，三个东西排成一排。反面硬币、六点骰子、正面硬币。
“这三个，哪个是真的？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林凡说，“但你不信的那个，也是真的。”
林凡-77盯着那三个东西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张写了“别信，信了就输了”的纸条拿起来，看了一遍，揉成一团，扔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