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盯着窗外那些光点看了很久。十三个亮的挤在中间,像一小把碎玻璃反着光。二十五个暗的已经很亮了,亮到林凡觉得下一秒就会全亮起来,但它们就是憋着,像憋着一口气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零说,“再救几个,憋不住了就亮了。”
手机震了。
【第七十八个。】
【他对自己要求太高了。】
【每件事都要完美,每句话都要得体,每个选择都要最优。】
【做不到就骂自己,骂完继续做,做完继续骂。】
【下次,带块抹布。把标准擦掉。】
“抹布?”林凡皱了下眉,“晶体越来越随便了。”
零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抹布好用。擦完就没了,不用想太多。”
走廊里,夏晚晴这次站在老地方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灰色的,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边角都起毛了。旁边放着一个水盆,塑料的,红色,里面装着半盆水。
林凡接过来。抹布背面贴着一块胶布,上面写着一行字:擦一下就行。
“擦哪?”
夏晚晴指了指林凡的脸。“先擦擦你自己。”
林凡愣了下,用抹布蘸了水,在脸上擦了一把。水是凉的,抹布粗粗拉拉的,擦得脸有点疼。他把抹布拿下来看,上面灰扑扑的,脸上掉了一层东西。
“你多久没洗脸了?”夏晚晴问。
林凡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这几天光顾着救人。”
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,白的,叠得整整齐齐,递给他。“擦完脸用这个。”
林凡把脸擦干,毛巾上全是灰印子。他把毛巾叠好揣进口袋,端着水盆走进融合室。
罩子落下,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,光很亮,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,是那种很干净的亮,像刚擦过的玻璃。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那几道血痕还在,创可贴翘着边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办公室里。不大,但很整齐,每样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位置上——笔筒在右上角,台历在中间,水杯在左边,杯把朝右。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写满了待办事项,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,勾画得很标准,从左上到右下,一笔成型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正对着一份文档改。文档已经改得很旧了,纸都磨薄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。他改得很慢,每改一处就停下来看几分钟,然后又改回去。
林凡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林凡-78没抬头,继续改。“你等一下,我改完这页。”
“你改了多久了?”
“三千遍。”他翻到下一页,“每遍改完都觉得不对,就重来。三千遍了,还是不对。”
他停下来,把笔放下,抬起头看着林凡。眼睛下面很重的黑眼圈,嘴唇发白,像很久没睡过觉。
“你知道对自己要求太高是什么感觉吗?”
林凡摇摇头。
林凡-78想了想。“就是你脑子里有一个人,永远在说你不行。你考了九十九分,他说为什么不考一百。你跑得很快,他说为什么不更快。你做得很好,他说为什么不能更好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“这个人就是我自己。我骂了自己三万年。每件事,每天,每个选择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,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同一行字:你不够好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印刷出来的。
“三万张。每天写一张,写完了叠起来,叠了三万张。”
他把那沓纸推过来,林凡拿起来翻了翻。每一张都一样,字迹、大小、位置,分毫不差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练的。三万张,写到第三千张的时候,就一模一样了。后面两万七千张,闭着眼睛都能写。”
林凡把纸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抹布,蘸了水盆里的水,放在桌子上。
林凡-78看着那块抹布。“这什么?”
“抹布。把标准擦掉。”
林凡-78拿起抹布,在手里攥了攥,水从指缝里滴下来。他低头看着白板上的待办事项,那些工整的对勾。
“擦哪?”
“随便擦一个。”
林凡-78犹豫了一下,用抹布擦掉了第一条。待办事项的字迹被水洇开,糊成一团,对勾也糊了,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印子。
“糊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擦掉了。”
林凡-78盯着那个糊掉的印子看了很久。“三万年来,白板上永远整整齐齐。这是第一次有东西糊了。”
他又擦了一条,又糊了。又擦了一条,又糊了。他擦得很快,一条接一条,糊掉的印子越来越多,水把纸洇得皱起来。
擦到第十条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“轻了。”
“轻了?”
“胸口轻了。”他把手放在心口上,“每擦一条,轻一点。十条,轻了这么多。”
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小的缝隙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林凡看了看那个缝隙。“就这么多?”
“就这么多。”林凡-78盯着自己的手指,“但三万年来,第一次轻。哪怕就这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