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盯着窗外那些光点。十四个亮的挤在中间，二十四个暗的几乎跟亮的一样了，就差最后那一口气。零把手里的暖水袋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卡通兔子的脸已经彻底看不见了，就剩一坨红色。
“二十一个了。”零说，“他们刚才在抢饺子。”
“抢饺子？”
“嗯。林凡-78说皮厚，林凡-77说不管真的假的，好吃就行。然后吵起来了，吵了两句又好了。”零把手放在心口上，“跟一屋子人似的。”
手机震了。
【第七十九个。】
【他取悦了三万年。】
【看人脸色说话，揣摩人心做事，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。】
【他以为只要别人高兴，自己就能高兴。】
【取悦了三万年，所有人都高兴了，就他不高兴。】
【下次，带个口罩。把笑挡住。】
林凡看着“把笑挡住”这四个字，想起上次给林凡-66带过假嘴唇，那是让他闭嘴。这次是口罩，让他别笑。
“口罩比假嘴唇实用。”零说，“还能挡病毒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，手里拿着一个口罩，白色的，很普通，药店卖的那种一次性医用口罩。旁边放着一面小镜子，圆的，跟之前那个差不多大。
林凡接过来。口罩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不笑也行。
镜子背面也贴着一块：看看不笑的自己。
林凡把口罩戴上，对着镜子照了照。眼睛露在外面，看着有点陌生。
“奇怪吗？”他问。
夏晚晴看了看。“还行。就是不像你。”
林凡把口罩摘下来，和镜子一起揣进口袋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，光很安静，不闪不嗡嗡，就是稳稳地亮着。林凡闭了会儿眼睛，等着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。不大，像那种排练室，四面都是镜子，地上铺着木地板。房间正中间站着一个人，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不是林凡-73那种练怎么笑得真，是练怎么笑得让人舒服——嘴角上扬的角度、眼睛弯的程度、露几颗牙齿，每一个细节都在调整。
林凡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林凡-79没转头，继续对镜子笑。“你等一下，我练完这个。还差一点。”
他对着镜子笑了七八次，每次都不一样，嘴角高一点低一点，眼睛眯一点睁一点。练到第九次的时候，他停下来了。
“这个应该行了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林凡，“你觉得呢？”
林凡看了看镜子里的他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就是不行。”林凡-79皱了下眉，“我再练练。”
他又对着镜子笑了十几次，每次笑完就看林凡一眼，林凡说“还行”他就继续练，说“可以了”他也继续练。练了大概半个小时，林凡开口了。
“你练了多久了？”
林凡-79停下来，想了想。“三万年。每天练十二个小时，练怎么笑，怎么说好听的话，怎么让别人高兴。”
他走到墙边，从地上拿起一沓纸，递给林凡。上面写着各种场合应该怎么说话、怎么笑、怎么站、怎么坐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本操作手册。
“这是我总结的。三万条。每一条都背下来了。”
林凡翻了翻。第一条：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点头，点三次，不多不少。第二条：笑的时候露六颗牙齿，上下各三颗。第三条：别人讲笑话的时候，不管好不好笑，都要笑。笑了别人就高兴。
“你不累吗？”林凡问。
林凡-79想了想。“累。但不敢停。停了别人就不高兴了。别人不高兴，就不喜欢我了。不喜欢我，我就一个人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上面是一群人，但他的脸被涂掉了，只剩一个白圈。
“这是我三万年来的合照。每张都这样，我把自己的脸涂掉。因为我长什么样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别人高兴。”
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：有人喜欢我吗？
“有吗？”林凡-79问。
林凡没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口罩，递过去。
林凡-79接过来，看了看。“口罩？”
“戴上。笑一次，挡住。”
林凡-79把口罩戴上，遮住了半张脸，只剩眼睛露在外面。他走到镜子前面，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“看不见笑了。”
“嗯。不用笑了。”
林凡-79盯着镜子看了很久。没有嘴角上扬，没有眼睛弯起来，没有露六颗牙齿。就是一张脸，戴着口罩，眼睛露在外面。
“原来我不笑的时候，长这样。”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，“看着有点累。”
“本来就累。”
林凡-79把口罩摘下来，又戴上，又摘下来，反复了好几次。“不笑的时候，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不好相处？”
“会。”
林凡-79愣了一下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，递给他。“看看不笑的自己。看习惯了就行。”
林凡-79接过镜子，照了照。没笑，就是看着。看了十几秒，把镜子放下了。
“还行。不算太难看。”
他把口罩戴上，走到那面大镜子前，看着自己。戴着口罩，没笑，就站着。
“三万年了。第一次不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