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操作手册，三万条，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站怎么坐。他翻到第一条：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点头，点三次，不多不少。
他把这一页撕下来，揉成团，扔在地上。
第二条：笑的时候露六颗牙齿，上下各三颗。撕了，揉成团，扔了。
第三条：别人讲笑话的时候，不管好不好笑，都要笑。撕了，扔了。
他撕得很快，一页一页地撕，揉成团，扔在地上。撕到一百页的时候，地上堆了一小堆纸团。撕到一千页的时候，纸团堆到了膝盖。撕到一万页的时候，他停下来了。
“太多了。三万条，撕不完。”
“那就先撕一万。”
林凡-79看着地上那堆纸团。“一万条。三万年。每天背，每天练。撕了一万条，胸口轻了一点。”
他把剩下的两万条放回地上，拍了拍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哪都行。不用笑也行的那种地方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没拧。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，戴着口罩，没笑。
“不笑也行。”
他拧开门，外面是走廊，光打进来。他没挡，也没眯眼睛，就站在光里，戴着口罩。
“三万年了。”
他伸出手。林凡握住他的手。那一瞬间，他感受到三万年——三万年的取悦，三万年的笑，三万年看别人脸色。三万年第一次不笑。
芯片发光，前七十八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。七十八个声音，同时说：不笑也行。
还有那三十八个光点，又一个亮了。亮得很温和，像那种阴天透过云层的光，不刺眼，但能照亮东西。
林凡睁开眼。
罩子正在升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又多了两道血痕，是口罩的鼻梁条硌的，细细的两道，对称的。
夏晚晴站在玻璃外面，手里拿着创可贴。林凡推开门走出来，她撕开一个，贴在他掌心。
“他笑了吗？”
“没笑。戴了口罩，没笑。”
夏晚晴掏出小本子，写：第七十九个，取悦了三万年。不笑了一次。
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那个口罩，已经戴上了。
“你戴它干嘛？”林凡问。
零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。“他说戴着舒服，不用笑。我也试试。”
零把口罩摘下来，翻过来给林凡看。口罩内侧贴着一块胶布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不笑也行。
“他写的？”
零点点头。“他说不笑的时候，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。”
“他叫什么？”林凡问。
零想了想。“取悦。不对，他不叫取悦了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零把口罩重新戴上。“他叫我戴上了。说不用笑的时候，就把这个戴上，提醒自己。”
食堂里，林凡-79坐在林凡-78旁边，戴着口罩。林凡-3给他倒了杯水，他端起来，口罩挡着喝不了，把口罩拉下来一点，露出嘴，喝了一口，又拉上去。
“吃饺子吗？”林凡-3问。
林凡-79点点头。林凡-3把饺子推过去，他夹了一个，把口罩拉下来一点，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又把口罩拉上去。
“好吃吗？”
林凡-79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“不知道。光顾着拉口罩了。”
“那就摘了吃。”
林凡-79犹豫了一下，把口罩摘下来，放在桌子上。他夹了一个饺子，没笑，就那么吃着。
“好吃吗？”
“好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笑也好吃。”
窗外，那三十八个光点又亮了一个。三十八个里面，亮了十五个了。亮的那团光越来越大，十五个挤在一起，中间亮得发白，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林凡站在窗边，零站在他旁边，戴着口罩。
“还剩二十三个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“你心口装了二十二个了。他们在说什么？”
零把手放在心口上，隔着口罩听了一会儿。“他们说不笑也行。说戴上了。说好吃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。“二十二个声音了，像一屋子人在吃饭，没人说话，就吃饭。”
窗外那些光点又动了一下。十五个亮的挤在中间，二十三个暗的围着，暗的那些已经亮了，跟亮的那些一模一样，只是还没挤进去。
林凡盯着那些暗的光点。“他们等不及了。”
零点点头。“快了。再救几个，就挤进来了。”
下集预告：
第八十个宇宙，林凡-80活在永恒逃避里。他躲了三万年——躲责任、躲承诺、躲所有需要他负责的事。他以为自己躲掉了，其实什么都没躲掉，只是把所有东西都攒着，攒了三万年。林凡进去的时候，他正蹲在角落里数一堆石头，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字。林凡问他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还？”他低着头：“还不了了。太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