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戴着口罩站在窗边，闷闷地喘气。林凡伸手把他口罩拉下来。“喘不上气还戴。”
零吸了一大口。“他说戴着舒服。我试试，不舒服。”
他把口罩折好塞进口袋，又把暖水袋掏出来抱在怀里。兔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，就剩一坨红。
手机震了。
【第八十个。】
【他躲了三万年。】
【躲责任，躲承诺，躲所有需要他负责的事。】
【他以为自己躲掉了，其实什么都没躲掉，只是把所有东西都攒着，攒了三万年。】
【下次，带个筐。把欠的装起来。】
“筐？”林凡看着这两个字，“欠的装起来？欠什么？”
零凑过来看了看。“欠的东西。他躲了三万年，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这次站在窗边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筐，不大，像农村赶集用的那种，竹子编的，旧得发黄，筐底破了一个洞。
林凡接过来。竹筐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装多少算多少。
“破的？”林凡指着筐底的洞。
夏晚晴点点头。“漏了也没事。本来就是欠的，漏了就漏了。”
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石头，七八块，每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字。林凡一块一块看：对、不、起、谢、谢、好、的。
“七个字？”
“嗯。他欠的就这七个字。三万年来没说过。”
林凡把石头放进竹筐，从破洞里漏出来一块，滚到地上。夏晚晴捡起来，又放回去，又漏了。
“漏了就漏了吧。”她说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，光很沉，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亮，是那种压得住的亮，像铅块发光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地下室里。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很小的门，关得死死的。地上堆满了东西——石头、纸条、信封、绳子、钉子，乱七八糟的，从地板堆到天花板，中间只留了一小块空地。空地上蹲着一个人，正在数一堆石头，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字，跟夏晚晴给的那几块一样。
林凡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
林凡-80没抬头，继续数。“三百零一、三百零二、三百零三……”他数得很慢，每块石头都翻过来看一眼再放下。数到五百的时候停下来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又从头开始数。
“你数了多久了？”
“三万年。”林凡-80抬起头，眼睛很红，但不是熬夜的红，是那种盯东西盯太久的红，“每天数一遍。看看欠了多少。”
他指了指地下室里那堆东西。“这些都是我欠的。三万年的债，一件没还。”
林凡拿起一块石头，上面刻着“对不起”。“这个欠谁的？”
林凡-80看了一眼。“很多人。具体谁不记得了，反正欠了很多对不起。”
他又拿起一块，“谢谢”。欠了很多谢谢。又拿起一块，“好的”。欠了很多好的。
“三万年来，该说的没说，该做的没做，该承担的没承担。全攒在这儿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那堆东西前面，拿起一沓信封，每个信封上都写着一个名字，但字迹已经糊了，看不清。“这些是没回的信。欠了三万年。”
又拿起一根绳子。“这个是该绑的没绑。”又拿起一颗钉子。“这个是该钉的没钉。”
他把东西放回去，蹲下来，双手抱着头。“太多了。还不完了。”
林凡把竹筐放在地上。林凡-80抬起头看了看。“筐？”
“嗯。把欠的装起来。”
林凡-80把石头一块一块放进竹筐。对不起、谢谢、好的……放了十几块，筐底的破洞漏出来一块，滚到地上。
“破了。”
“嗯。漏了也没事。”
林凡-80把漏出来的那块捡起来，又放进去，又漏了。他蹲下来，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。
“三万年来，我一直觉得这些东西必须还。一件都不能少。但筐是破的，装不住。”
他把竹筐里的石头倒出来，拿起一块“对不起”，在手里攥了很久，然后放在地上，没放回那堆里。
“这块不还了。”
他又拿起一块“谢谢”，放在另一边。“这块也不还了。”
他一块一块地拿，分成两堆——一堆是要还的，一堆是不还的。分了大概一个小时，两堆都堆得老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