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把助听器从耳朵上拿下来,调小音量,又调大,又调小。“里面一直有沙沙声,像风吹。”
“那是空白磁带的声音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好听。”他把助听器揣进口袋,又把手放在心口上,“二十四个了。他们在商量明天吃什么。”
“明天?”
“第八十二个进来,得给他接风。”零想了想,“林凡-3说煮两盘,一盘猪肉白菜,一盘韭菜鸡蛋。”
手机震了。
【第八十二个。】
【他总觉得对不起别人。】
【对不起父母,对不起朋友,对不起所有对他好的人。】
【他把愧疚当成了习惯,习惯到最后,连呼吸都觉得是错的。】
【下次,带块板子。写上“不欠了”。】
林凡看着“不欠了”这三个字,想起自己上次写“停一下”,写得歪歪扭扭的。“板子?什么板子?”
“木板、纸板都行。能写字就行。”
走廊里,夏晚晴站在老地方,手里拿着一块硬纸板,快递包装盒上撕下来的那种,边缘不齐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:不欠了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。
林凡接过来。“你写的?”
夏晚晴点点头。“怕你写不好看。”
林凡看了看那几个字,确实比自己写的好看。纸板背面贴着一块胶布,上面写着一行字:挂起来。
“挂哪?”
“挂他脖子上。让他低头就能看见。”
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铃铛,很小,铜的,上面系着红绳。
“铃铛?”
“嗯。他每次说对不起,就摇一下。摇了三万年,摇哑了。这个告诉他,不用摇了。”
林凡把铃铛接过来,摇了一下,声音很脆,叮的一声,在走廊里来回弹。
融合室里,罩子落下,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,光很重,沉甸甸地往下坠,像铅块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。没有窗户,没有家具,四面白墙。地上全是坑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磕头磕出来的。房间正中间跪着一个人,额头抵着地面,嘴里一直在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林凡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林凡-82没抬头,继续说对不起。说得很急,每一声都带着气音,像喘不上来。
“你说了多久了?”
林凡-82停下来,抬起头,额头上全是茧,青紫色的,厚厚一层。“三万年。每天说一万遍,说了三万年。”
他跪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。“我对不起所有人。父母、朋友、所有对我好的人。我欠他们的,还不完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账本,很厚,每一页都写满了字。林凡接过来翻了翻,第一页:欠父母一条命。第二页:欠朋友一次帮忙。第三页:欠老师一次感谢。翻到后面,越来越细,越来越碎,最后一页写的是:欠昨天路过的那个人一个微笑。
“三万条。每一条都记得。”
林凡把账本合上,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纸板,挂在林凡-82脖子上。
林凡-82低头看。“不欠了?”
“嗯。不欠了。”
林凡-82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“三万年了,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不欠了。”
他把纸板翻过来,看见背面的胶布:挂起来。
“挂起来就不用还了?”
“挂起来就不用想了。”
林凡-82把纸板扶正,让它贴在胸口上。他低头看着“不欠了”三个字,嘴动了动,想说对不起,忍住了。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铃铛,递给他。
林凡-82接过来,摇了一下,叮。“好听。”
他又摇了一下,叮。“比说对不起好听。”
他把铃铛系在手腕上,跟红绳缠在一起。然后站起来,膝盖跪了太久,站的时候晃了好几下,扶住墙才站稳。
“三万年来第一次站起来。”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坑,额头磕出来的,密密麻麻的。“三万个坑。每天磕一个,磕了三万年。”
他走到墙边,用手摸了摸那些坑。“原来我的额头这么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凡。“不欠了,接下来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