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林凡从窗边转过身,零还站在那儿,助听器摘下来了,拿在手里转着玩,铃铛叮当响。食堂里林凡-87还在翻相册,翻得很慢,饺子放在旁边,凉了也没动。
【第八十八个。】
【他记不住任何事情。每三秒重置一次,连自己是谁都会忘。】
【三万年来他一直在问“你是谁”,三秒后忘了,再问一遍。问了三万年,问了九百万遍。】
【下次,带个记号。什么都行,他只想记住一样东西。】
林凡看完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零停下转助听器的动作,看了他一眼。“这个我见过。”
“见过?”
“在外面。”零指了指窗外那些光点。“有一个光特别暗,暗得快看不见了。我以为它要灭了,但它一直亮着,就那么一点点,像蜡烛快烧完了还剩最后一点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。“应该是他。记不住东西,连发光都忘了怎么发。”
走廊里,夏晚晴站在老地方。这次她手里拿着三样东西——一支记号笔,油性的,写上去擦不掉;一卷透明胶带;还有一张小卡片,名片大小,上面印着一个指纹。
林凡拿起那张卡片,翻过来看。背面贴着一行胶布,上面写着:三万年前他按的,唯一没忘的东西。
“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,但记得这个指纹?”林凡问。
夏晚晴摇摇头,在小本子上写:不是记得。是身体记得。每次重置,手还是那个手,指纹没变过。
她把记号笔和胶带也推过来。笔上贴着胶布:写在他手上。胶带卷上贴着:贴在他能看到的地方。
林凡把三样东西装进口袋,往融合室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夏晚晴。“他叫什么?”
夏晚晴想了想,在小本子上写了一个字:忘。
融合室里,罩子落下,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光很不稳定,忽明忽暗的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,闪得人眼睛疼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,很小,像那种储藏室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门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地上什么都没有,连灰尘都没有,干净得像刚打扫过。
有个人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头低着,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。林凡走近了才听清楚,他在说:“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……”一遍一遍的,不带停顿,像复读机。
林凡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林凡。”
林凡-88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眼睛很空,像那种什么也没装的眼睛,看过了就忘。他张了张嘴,问:“你是谁?”
“林凡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林凡。”
“你是谁?”
林凡没再回答。他掏出那张卡片,把指纹那面朝上,放在林凡-88面前。林凡-88低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他不说话了,盯着那个指纹看了三秒。
三秒后,他抬起头,又问:“你是谁?”
但这次他没等林凡回答,又低头去看那个指纹。指纹还在,他伸出手,把自己的大拇指按上去,比对了一下。一样的。
“这是谁的?”他问。
“你的。”
“我是谁?”
“林凡。”
三秒到了。林凡-88的眼神又空了,他看着林凡,问:“你是谁?”然后又看到那张卡片,又低头比对指纹,又问:“这是谁的?”又回答,又忘,又问,又答。
林凡就蹲在那儿,一遍一遍地回答。回答了十几遍之后,林凡-88突然不问了。他盯着那张卡片,盯了整整五秒——比三秒多了两秒。
“我记得这个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不太确定。“这个指纹。是我按的。”
林凡拿出记号笔,拧开笔帽,拉过林凡-88的手,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:林。
林凡-88低头看着手心。三秒后,字还在,没消失。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抬起头,这次没问“你是谁”,他问:“这是什么字?”
“林。你的姓。”
“林。”他跟着念了一遍,然后三秒到了。他低头看手心,字还在,但他忘了那是什么字,又抬头问:“这是什么字?”
“林。”
“林。”他又念一遍。三秒后又忘了,又问,又答。
林凡又在他手心里写了第二个字:凡。写在“林”旁边。林凡-88低头看着两个字,念了一遍:“林凡。”三秒后忘了,又问:“这是什么字?”又答,又念,又忘。
林凡没再写第三个字。他把透明胶带撕下一截,贴在林凡-88手心上,盖住那两个字,这样字就不会被蹭掉。林凡-88低头看着手心上那块胶带,看了很久。
“你贴了什么?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叫什么?”
“林凡。”
三秒后他又忘了,又问,又答。但这次他每次问完之后会低头看一眼手心,虽然忘了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手心上贴了东西,知道那里有字。
这样问了大概二十遍之后,林凡-88突然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。他说:“你一直在回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烦?”
“没烦。”
“别人都烦了。”林凡-88的声音很平,不带情绪,像在陈述事实。“以前有人来过,回答几遍就走了。你回答了很多遍。”
“多少遍?”
林凡-88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忘了。但我记得你没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