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。
林凡从窗边转过身，零还站在那儿，助听器戴在耳朵上，嘶嘶响。食堂里林凡-88正低头看着手心上那块胶带，嘴里念叨着“林”“凡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，念完抬头看林凡-3，又低头看手心，又念。
【第八十九个。】
【他身上每一寸都疼。疼了三万年，连呼吸都是疼的。】
【他试过所有办法——吃药、打针、把自己冻起来、把神经一根根掐断——都没用。疼从来没停过。】
【下次，带个不疼的东西进去。什么都行，他只想疼一下。】
林凡看完最后一句，皱了下眉。“带个不疼的东西进去，他只想疼一下？”
零摘下助听器，擦了擦。“他想知道疼和不疼有什么区别。疼了三万年，不疼是什么样的，他忘了。”
“不疼的东西……什么是不疼的？”
零想了想，把手伸进口袋里翻了半天，掏出一团棉花，很小，大概指甲盖那么大，揉得皱巴巴的。“这个。棉花。不疼。”
林凡接过来，棉花很软，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小片云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零把手重新塞进口袋。“在口袋里很久了。可能是谁给的，可能是捡的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。这次她手里拿着两样东西——一个暖水袋，红色的，老式的那种，灌热水进去就能暖很久；还有一小瓶药膏，白色塑料瓶，盖子拧得很紧，上面贴着一张胶布：涂上就不疼了。但别涂多，涂多了就不知道疼了。
林凡拿起暖水袋，摇了摇，里面有水，温的，不烫。“他知道不疼是什么样的吗？”
夏晚晴摇摇头，在小本子上写：不知道。三万年没感受过。
林凡把暖水袋夹在胳膊底下，药瓶揣进口袋，棉花也揣进去，往融合室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食堂。林凡-88还在看手心，林凡-3正在给他倒水，水倒满了也没停，溢出来流了一桌子，林凡-3愣了两秒，把壶放下，拿抹布擦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光很暗，暗得几乎看不见，像灯泡快憋了，只剩下灯丝在红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，不大，像医院病房。墙上贴着白色瓷砖，地上也是白的，连灯都是白的，白得刺眼。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床，床上躺着一个人，蜷缩着，像虾米一样弓着背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林凡走近了才看清，林凡-89身上全是伤——不是那种流血的外伤，是皮肤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，像血管全炸了。他的脸埋在膝盖里，看不见表情，但能听见呼吸声，很重，每一下都像在抽气。
“林凡。”林凡喊了一声。
林凡-89没动，继续蜷着，呼吸声更重了。
林凡蹲下来，跟床平齐，又喊了一声。“林凡。”
这次林凡-89动了，慢慢抬起头。他的脸很白，白得跟墙一个色，嘴唇是紫的，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，像三万年没睡过觉。他看着林凡，看了几秒，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怕大声说话会扯到哪根神经。
“你能不能让我疼一下？就一下。我想知道疼和不疼有什么区别。”
林凡愣了一下。“你现在不疼吗？”
林凡-89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，不是空，是那种疼到极致之后的麻木。
“他全身都疼。”一个声音从墙角传来。林凡转头，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，穿着白大褂，戴着听诊器，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。那人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翻开病历夹，念：“患者林凡-89，病程三万年，主诉全身性疼痛，性质不明，程度十分，无缓解因素。尝试过所有镇痛方案，无效。”
“你是？”
“我也是林凡-89。”那人把听诊器摘下来，挂在脖子上。“分身。疼得受不了的时候，我就把自己拆成两个。一个躺着疼，一个站着看。这样至少有一个是不疼的。”
“你也不疼吗？”林凡问。
那个站着的林凡-89想了想。“我假装不疼。但假装久了，也疼。”
床上的林凡-89又开口了，声音还是那么轻。“你知道疼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被刀割、被火烧、牙疼、头疼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床上的林凡-89打断他。“你说的那些是一下子的。三万年不间断的疼，不是那样的。它变成了你的一部分。你呼吸的时候它在，你眨眼的时候它在，你想事情的时候它还在。你分不清哪部分是疼，哪部分是你。”
他从床上慢慢坐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每个动作都会扯到什么地方。坐好了，他看着林凡。“我不怕疼。我只是想知道，不疼是什么感觉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水袋，递过去。林凡-89接过来，愣了一下，两只手捧着，暖水袋的温度从掌心传进去，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暖水袋。暖的，不疼。”
林凡-89把暖水袋贴在脸上，贴了很久。暖水袋的温度不高，温温的，但他的脸太凉了，贴着觉得烫。他没躲，就那么贴着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这不是不疼。”他说。“这是暖。暖和不疼不一样。”
林凡又掏出那瓶药膏，拧开盖子，一股药味散出来，很淡，像薄荷。他挤了一点在手指上，拉过林凡-89的手，涂在他手背上。药膏凉凉的，涂上去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，留下一点点凉意。
林凡-89低头看着手背，那块皮肤慢慢不紫了，变回了正常颜色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抬起头。“凉。这也是凉。不是不疼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林凡问。
林凡-89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忘了不疼是什么样的。三万年了，我连不疼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都忘了。”
墙角那个站着的林凡-89走过来，坐在床边，看着床上那个自己。“你记得吗？三万年前，你刚进来的时候，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床上那个摇了摇头。
“你说，要是能不疼，我什么都愿意。”
床上那个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难看。“三万年了，我还是什么都愿意。但没人能让我不疼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团棉花，很小，揉得皱巴巴的。他把它放在林凡-89手心里。林凡-89低头看着那团棉花，用两根手指捏起来，捏了捏，棉花被捏得更皱了，又弹回来，还是那团棉花。
“这是棉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