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林凡-89把那团棉花放在脸上,蹭了蹭,棉花很软,蹭在脸上痒痒的。他蹭了很久,然后把棉花捏在手心里,攥紧了。
“这个不疼。”他说。“但这个不是不疼。这个是软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的棉花,看了很久,突然说了一句:“其实我知道不疼是什么样的。”
林凡没说话。
“不疼就是没有感觉。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但三万年了,我全身都在疼,所以我想不出来没有感觉是什么样。”他把棉花举起来,对着灯看,棉花被灯光照得半透明,里面的纤维一根一根的,很细。“我想疼一下。不是现在这种疼,是那种一下子的、会过去的疼。我想知道疼完了是什么感觉。”
林凡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膏,又挤了一点,涂在自己手背上。药膏凉凉的,很快干了,手背上的皮肤没什么感觉了,不凉不热,不疼不痒。
他把手伸过去。“你摸摸。”
林凡-89伸出手,碰了一下林凡的手背,指尖凉凉的,碰上去像碰一块石头。他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,然后把手收回去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“你的手不疼。我的手疼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摸到你的手了。你的手不疼,我的手疼。两个感觉不一样。”
他闭上眼睛,把那只摸过林凡手背的手放在胸口上,放在暖水袋旁边。暖水袋还温着,棉花还攥在另一只手里,药膏的凉意还在手背上没散。
“三万年了,我分不清什么是疼,什么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“但现在我知道了。疼是疼,我是我。疼在我身上,但它不是我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林凡。“你能让我疼一下吗?就一下。我想记住疼完了是什么感觉。”
林凡想了想,伸出手,握住了林凡-89的手,握得很紧。林凡-89的手冰凉,骨头很硬,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把冰镇的铁。林凡用力握了一下,林凡-89的手骨被捏得咯吱响。
“疼吗?”
林凡-89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看着林凡的手指掐进他手背的肉里,看着那块皮肤被掐得发白。
“疼。”他说。然后他笑了,这次笑得没那么难看。“但这个疼不一样。这个疼会过去。你松手就不疼了。”
“那我松手了。”
林凡松开手。林凡-89低头看着手背上被掐出来的红印,红印很深,慢慢变白,又慢慢变红。他盯着那个红印看了很久,红印没消失,但他知道它会消失。
“这就是疼完了的感觉。”他说。“没有感觉。但跟三万年那种没有感觉不一样。这个没有感觉是暂时的,等一下就过去了。三万年那种没有感觉,是等不到头的。”
他伸出手。林凡握住。那一瞬间,床上那个林凡-89和墙角那个站着的林凡-89同时伸出手,同时握住了林凡的手。三只手叠在一起,暖水袋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
芯片发光,前八十八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。八十八个声音,有的说“到了”,有的说“不疼了”,有的说“松手就不疼了”,还有一个说“棉花是软的”。
那三十八个光点,又一个亮了。亮得很快,像有人拧了一下开关,啪一下亮了,光很白,白得刺眼,像病房里那些白色瓷砖。
林凡睁开眼。罩子正在升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多了三道血痕,是指甲掐的,自己的,掐得很深。
夏晚晴站在玻璃外面,手里拿着创可贴。林凡推开门走出来,她撕开一个,贴在他掌心。
“他知道不疼是什么了?”
“知道了一秒。”
夏晚晴掏出小本子,写:第八十九个,疼了三万年。知道了一秒不疼。
她写完了,又加了一句:他说那一秒值了。
食堂里,林凡-89坐在林凡-3对面,面前摆着饺子,没吃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团棉花,捏来捏去,捏成各种形状。林凡-3给他倒了杯水,他端起来,水烫,烫了一下嘴唇,他缩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烫。这个感觉不一样。”
“吃饺子吗?”林凡-3问。
林凡-89摇摇头。“先不吃。我先感受一下不疼。”
“你现在不疼了?”
林凡-89想了想,把手放在胸口上。“还疼。但我知道疼完了是什么感觉了。就一下,松手就不疼了。”
林凡走到窗边,零已经在那儿了,助听器没戴,拿在手里,正在拧音量旋钮。
“第八十九个了。”零说。“他叫什么?”
“疼。不对,他不叫疼了。”
零把助听器戴上,听了一会儿。“他叫我值了。说知道了一秒不疼,值了。”
窗外那三十八个光点,又亮了一个。二十四个亮着的挤在一起,这个新亮的光很白,白得刺眼,像一盏从来没灭过的灯。
“还剩十个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他指了指食堂里那个攥着棉花的林凡-89。“他手里那团棉花,是我的。”
“你给的?”
零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在我口袋里很久了。可能是谁给的,可能是捡的。但现在是他的了。”
林凡回头看食堂。林凡-89把棉花举起来,对着灯看,棉花被灯光照得半透明,里面的纤维一根一根的,很细,缠在一起,像一张很小的网。
下集预告:
第九十个宇宙,林凡-90活在永恒饥饿里。他饿了三万年,什么都吃过——树皮、石头、自己的衣服——但永远吃不饱。林凡进去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啃一块砖头,啃得很慢,牙都磨平了。他看见林凡,说了一句话:“你有没有吃的?什么都行。我只想吃饱一次。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