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又震。
林凡从窗边再次转过身，零仍站在那儿，助听器戴在耳朵上，嘶嘶响。食堂里林凡-89还在捏那团棉花，捏得很轻，像怕捏疼了它。
【第九十个。】
【他饿了三万年。什么都吃过——树皮、石头、自己的衣服、墙上的灰——但永远吃不饱。】
【胃像一个无底洞，塞多少进去都填不满。他试过不吃，饿得更疼。试过猛吃，还是饿。】
【下次，带点吃的进去。什么都行，他只想吃饱一次。】
林凡看完，把手机揣进口袋。零摘下助听器，看了他一眼。“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零想了想，把手放在自己胃上。“这里。他说饿的时候，这里像火烧。三万年没灭过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。这次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，银色的，拉开拉链，里面是一盒饺子，还冒着热气。饺子盒旁边放着一双筷子，还有一小碟醋，醋里泡着几丝姜。
林凡看着那盒饺子。“食堂的？”
夏晚晴点点头，在小本子上写：林凡-3包的。他说第九十个了，得吃顿好的。
林凡把保温袋接过来，拉好拉链，夹在胳膊底下。往融合室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夏晚晴。“他叫什么？”
夏晚晴想了想，在小本子上写了一个字：饿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光很弱，像没吃饱饭的人，有气无力地转着，嗡嗡声也比平时小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片废墟里，像是个城市的残骸，楼倒了半边，墙上全是裂缝，地上散落着碎砖头和碎玻璃。空气里有股霉味，混着灰尘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有个人蹲在墙角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啃，啃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每一口都要花很大力气。林凡走近了才看清，他啃的是一块砖头，红砖，已经被啃掉了一个角，砖头上全是牙印，牙印很深，有些地方都磨平了。
“林凡。”林凡喊了一声。
林凡-90没回头，继续啃砖头，啃了两口，停下来，把砖头放下，转过身。他瘦得厉害，脸颊凹进去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深深的，像两个洞。嘴唇干裂，裂口处有干了的血痂。他看了林凡一眼，眼神很散，像没力气聚焦。
“你有没有吃的？什么都行。我只想吃饱一次。”
林凡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把保温袋放在地上，拉开拉链。热气冒出来，饺子味散开，很香，猪肉白菜的，还带着醋的酸味。
林凡-90闻到味道，整个人抖了一下，像被电击了。他盯着那盒饺子，眼睛慢慢有了焦点，瞳孔放大，嘴唇开始抖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饺子。”
“饺子。”他跟着念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像怕大声会把饺子吓跑。
林凡把饺子盒拿出来，打开盖子，热气更浓了，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，挤在一起，上面还冒着油光。他把筷子递过去，林凡-90伸手接，手抖得厉害，筷子拿不稳，掉在地上，又捡起来，还是抖。
“我拿不住。”他说。“三万年没拿过筷子了。”
林凡把筷子拿回来，夹了一个饺子，蘸了点醋，递到他嘴边。林凡-90张嘴咬住，嚼了一下，停住了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然后又嚼了一下，又停住了，眼泪开始往下掉。
他嚼得很慢，一个饺子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。咽下去之后他愣在那里，手放在胃上，摸了好一会儿。
“咽下去了。”他说。“它没出来。它留在里面了。”
林凡又夹了一个，他又吃了，又咽了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吃了三个之后，他突然停下来，看着林凡。“你还有吗？”
“有。一盒呢。”
“我不是说饺子。”他把手从胃上拿开，放在胸口上。“我是说这个感觉。吃饱的感觉。你还有吗？”
林凡想了想，又夹了一个饺子递过去。林凡-90吃了，咽了，然后把筷子推开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吃了。”
“饱了？”
林凡-90没回答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，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疤，是旧的，已经白了。
“三万年前，我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。我妈蒸的，还热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课文。“我没吃。我把它放在口袋里，想着等饿了再吃。后来我饿了，拿出来，馒头已经硬了，长了绿毛。我还是吃了。那是我吃过的最后一个馒头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凡。“你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肚子叫，没力气，想吃东西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凡-90摇头。“你说的那些是刚开始。饿到后面，不是肚子的事了。是全身都在喊，每个细胞都在喊，喊到后面不喊了，因为它们知道喊了也没用。它们开始吃自己。先是脂肪，然后是肌肉，然后是骨头，然后是神经。你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自己吃掉，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脸。“你看我这样。不是瘦。是被吃空了。”
林凡把保温袋里那碟醋拿出来，递过去。林凡-90接过来，低头闻了闻，酸味冲进鼻子，他皱了下眉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，嘴角扯到一半就停住了，像连笑的力气都不够。
“酸。这个味道我记得。三万年前吃过醋溜白菜。”
他端着那碟醋，没喝，就那么端着，看着醋面上飘着的姜丝。姜丝切得很细，飘在醋上，像几条小船。
“你带来的饺子，是谁包的？”
“林凡-3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