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团新亮起来的光,暖黄色的,像炭火。零在旁边拧助听器玩,拧过来拧过去,嘶嘶响。
食堂里林凡-3又吃了一个饺子,这回是他自己夹的,没等人劝。林凡-90坐在他对面,把那碟醋推过去,林凡-3蘸了,吃了,嚼得很慢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凡掏出来看,晶体又显示了。这次的文字不太一样,没有编号,只有一句话:第九十一个在等。他说冷不是他的错。
零凑过来看了一眼,把助听器戴上。“这个我见过。”
“见过?”
“在外面。”零指了指窗外那些光点,那个新亮的旁边有一个暗的,暗得很彻底,像灯没开。“那个。他一直抖,抖了三万年。我以为他是在发抖,后来发现不是,是冷。冷到骨头里那种冷。”
走廊里夏晚晴没在老地方。林凡走了几步,才看见她蹲在拐角处,地上摊了一堆东西,正在翻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手里拿着一条围巾,灰色的,很旧,边都起毛了。围巾旁边放着一个暖手宝,那种充了电就能热的小东西,还有一盒火柴,红头的,老式那种。
林凡蹲下来,接过围巾。围巾很轻,但摸上去不暖和,像放太久了,棉花都塌了。他闻了一下,有股樟脑味。
夏晚晴在小本子上写:他不需要热。需要有人告诉他,冷不是他的错。
林凡又拿起那个暖手宝,摇了摇,里面有液体,不知道是什么。暖手宝上贴着一块胶布,写着:充不进电了。但还是暖的。
“充不进电了怎么暖?”
夏晚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林凡,没写。
林凡把那盒火柴也拿起来,划了一根,火苗窜起来,很小,噗一声灭了。他又划了一根,这次没灭,火苗在指尖烧,烫了一下,他甩了甩手。
他把三样东西装进口袋,站起来往融合室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食堂,林凡-3还在吃饺子,一个接一个的,林凡-90看着他,嘴角挂着笑。
融合室里罩子落下,晶体发光。这次的光很冷,不是那种白色的冷,是那种发蓝的冷,像冬天的月光,照在身上凉飕飕的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个冰窖里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冰窖,四面全是冰,厚厚的,冒着白气。地上也是冰,滑得站不住。空气冷得刺鼻,吸一口气,鼻腔像被刀割。
角落里缩着一个人,身上裹着一堆破烂——旧衣服、破布、塑料袋,能裹的全裹上了,但还是缩成一团,不停地抖。不是那种打寒颤的抖,是那种全身都在抽的抖,像冷到骨头里了,肌肉自己在跳。
林凡走过去,皮鞋踩在冰上,咯吱咯吱响。缩在角落里的人抬起头,脸被破烂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红的,是冻红的,眼白上全是血丝。
“林凡。”林凡喊了一声。
林凡-91没说话,只是抖,嘴唇发紫,牙齿打颤,咯咯响。他看了林凡一眼,又低下头,把自己缩得更紧。
林凡蹲下来,把围巾从口袋里拿出来,抖开,围在他脖子上。围巾不暖和,但至少挡了点风。林凡-91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围巾,摸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个不冷。”他说。声音在抖,每个字都在抖,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。“但我不需要热。我需要有人告诉我,冷不是我的错。”
林凡把暖手宝拿出来,塞到他手里。暖手宝不热了,但还有一点余温,温温的,像刚熄的火。林凡-91握住暖手宝,两只手捧着,贴在脸上。
“这个也不热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充不进电了。”
林凡-91没说话,就那么捧着暖手宝,暖手宝的那点余温慢慢散掉,越来越凉,但他没松手。
“三万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,这里没有这么冷。”他的声音还是抖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“后来越来越冷。我不知道是这里变冷了,还是我变冷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凡。“你知道冷是什么感觉吗?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穿少了会冷,冬天出门会冷,冷水洗澡会冷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凡-91摇头。“你说的那些是外面的冷。我这个冷是里面的。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,穿多少都没用。火烤也没用,因为热进不去,冷出不来。”
他把暖手宝放在膝盖上,把手从破烂里伸出来。手是青紫色的,指甲发黑,像冻伤了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把手缩回去。
“我试过所有办法。生火、跑步、把自己裹起来、喝热水、抱暖水袋。都没用。冷一直在,从来没停过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,划了一根。火苗窜起来,很小,但很亮,在冰窖里像一盏灯。林凡-91看着那根火柴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“火灭了会更冷。”他说。
火柴烧到手了,林凡甩了甩,灭了。果然更冷了,冷得手指发僵。
林凡又划了一根,这次没等它灭,举着,让火苗在林凡-91面前烧。林凡-91盯着火苗,盯了很久,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手不冷吗?”
“冷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缩回去?”
“因为我举着火。”
林凡-91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轻,嘴角抖了一下。“你举着火,所以你不缩回去。我缩回去了,所以我冷。”
他又把手伸出来,这次伸得很慢,像在试探什么。他的手靠近火苗,火苗的热量传过去,他的指尖动了一下,缩了一下,又伸回去。
“烫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热吗?”
“是烫。烫和热不一样。烫是一下的,热是持续的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指尖,指尖被火苗烤红了,红了一小块。“这个红会退。但冷不会退。”
林凡把火柴盒递给他。林凡-91接过来,抽出一根火柴,划了一下,没着。又划了一下,着了。火苗窜起来,他吓了一跳,差点扔了,但没扔,就那么举着,举到火柴烧完,烧到手了,疼了一下,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