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团冷冷的白光。零把助听器戴上了又摘下来,摘下来又戴上,来回折腾。
食堂里林凡-91还在蒸热气,手放在饺子盘上面,一动不动,像在练什么功。林凡-3已经把一盘饺子吃了一大半,筷子用得越来越顺了。
晶体没震,但林凡知道该进去了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有人在喊他,不是用声音,是用别的什么。
他转头看零。“你听见了吗?”
零把助听器戴上,听了两秒,又摘下来。“听见了。他说黑的那边是什么。”
走廊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,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,银色的,很旧,开关推上去不亮,推下来也不亮,电池没电了。手电筒旁边放着一根蜡烛,白色的,烧了一半,烛泪凝在边上,像哭过的痕迹。还有一面小镜子,巴掌大,边框是塑料的,裂了一道缝。
林凡拿起手电筒,按了几下开关,没反应。“没电了。”
夏晚晴点点头,在小本子上写:他不需要光。需要有人告诉他,黑的那边是什么。
林凡又拿起那根蜡烛,闻了闻,没味道。蜡烛芯烧黑了,缩成一团,像烧完了就再也没点过。镜子背面贴着一块胶布,上面写着:照的不是脸,是别的。
“别的什么?”
夏晚晴想了想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远处,没写。
林凡把三样东西装进口袋,往融合室走。这次他没回头,因为他知道食堂里那些人不会消失,他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。
融合室里罩子落下,晶体发光。这次的光很奇怪,不是亮,是那种黑光,紫黑色的,照在脸上像淤青。晶体旋转的时候没有嗡嗡声,什么都没有,安静得像进了坟墓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片黑暗里。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,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,像被装进了一个盒子里,盒子外面也是黑的。林凡伸手摸了摸周围,摸不到墙,摸不到任何东西,空气是凉的,但没有风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了一会儿,眼睛适应了,但什么也看不见。不是看不见东西,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看。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,把手举到眼前,眼前还是黑的。
“林凡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黑暗里散开,没有回声,像被吸走了。
过了几秒,有个声音从左边传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“你来了。”
林凡往左边走,走了十几步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软软的,像是衣服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,摸到了一个人,缩在地上,抱着膝盖,跟之前那些一样的姿势。
“你能看见我吗?”林凡问。
“看不见。”林凡-92的声音很平,不带情绪。“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,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。三万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自己的手,后来连手都看不见了。不是因为眼睛坏了,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光。”
林凡摸黑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,推了几下开关,没亮。他又掏出那根蜡烛,摸到蜡烛芯,再摸到火柴——上一集的火柴盒还在口袋里,还剩几根。他划了一根,火柴亮了,一小团火苗在黑暗里烧起来,照亮了巴掌大的地方。
林凡-92的脸出现在火光里,很白,眼睛睁着,瞳孔放大,像在努力看什么。他看着火苗,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林凡问。
“火。黄色的,中间是白的,边上有点蓝。”他的声音开始抖了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别的。“三万年前我见过火。后来忘了。现在又想起来了。”
火柴烧完了,灭了。黑暗又回来了,比刚才更黑。
林凡又划了一根,这次他把蜡烛点着了。烛火很小,但比火柴亮多了,照亮了周围一米的地方。林凡-92缩在地上,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,棉絮都露出来了,脚上没穿鞋,光着脚,脚趾冻得发红。
林凡-92看着蜡烛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去摸,手指靠近火苗,烫了一下,缩回去,又伸过来,这次没摸火苗,摸蜡烛的身体,蜡烛被火烧得温热,他摸了一圈,收回手。
“蜡。热的。滑的。”他说。“我能摸出来。”
他把蜡烛从林凡手里拿过去,举着,烛火照着他的脸,他左右转了转头,像在照镜子。
“我看不见自己。”他说。“火照着了,但我看不见。不是眼睛的问题,是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。三万年没照过镜子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,递过去。林凡-92接过来,把镜子举到面前,烛火照在镜子上,镜子反光,晃了一下他的眼睛。他眯了眯眼,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“原来我长这样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眼睛在这儿,鼻子在这儿,嘴巴在这儿。我忘了。”
他把镜子翻过来,看着背面那道裂缝,用手指摸了摸,裂缝很细,但摸得出来。“这个裂了。”
“嗯。摔过。”
林凡-92把镜子放在膝盖上,把蜡烛放在镜子旁边,烛火照着镜子,镜子反光到黑暗里,照出去很远,但什么也照不到,因为外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知道黑的那边是什么吗?”他问。
林凡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林凡-92把蜡烛举高,举过头顶,烛火照亮了头顶上一小片,上面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“三万年前我以为黑的那边是光。只要往前走,就能走到有光的地方。我走了三万年,一直走一直走,没停过。但这里没有方向,没有距离,走多久都一样黑。”
他把蜡烛放下来,看着林凡。“后来我不走了。因为走不走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等什么?”
林凡-92沉默了很久。蜡烛烧了一半,烛泪滴在他手背上,烫了一下,他没缩,就那么让烛泪滴着,一滴一滴的,凝在手背上,像一个个小疤。
“我在等一个人告诉我,黑的那边是什么。不是光,不是白,不是亮。是那边。黑的那边,不管是啥,只要有人告诉我就行。”
林凡把蜡烛从他手里拿过来,举着,站起来,往黑暗里走了几步。烛火照出去,前面还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又走了几步,还是黑的。他走了很远,远到回头看不见林凡-92了,但周围还是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