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站在窗边，看着那个润润的光点慢慢稳定下来。零把助听器摘了，塞进口袋，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塑料管，透明的，比手指细一点，一头堵着，另一头有个嘴儿，像吸管，但不是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凡接过来，塑料管很轻，捏了捏，里面是空的。
零想了想。“吸管。但不是吸东西的，是吹气的。”
林凡翻过来看，管子中间贴着一块胶布，上面写着：吸不进去就吹。吹完了再吸。
食堂里林凡-94还在跟那个卡通兔子对看，看得入了神，饺子都凉了。林凡-3把那盘凉了的饺子端走，换了一盘新的，他也没注意。
走廊里，夏晚晴这次站在老地方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，棕色的，那种药店装中药的纸袋，叠得整整齐齐。纸袋旁边放着一个气球，红色的，没吹气，瘪瘪的，像个皮。还有一张纸，上面画着一个肺，不是医学那种，是小孩画的，两个椭圆，中间几条线，右边那个椭圆上画了个叉。
林凡拿起那个纸袋，打开往里看了一眼，空的，但有一股味道，像薄荷。纸袋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：对着这个吹，别停。
他又拿起那个气球，试着吹了一口，气球鼓了一点，又瘪回去了，漏气了，嘴儿那儿有个小洞。
“漏了。”
夏晚晴点点头，在小本子上写：漏了也没关系。吹的时候有声音。
林凡拿起那张画着肺的纸，翻过来看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：不是你的肺坏了，是这个世界的空气不对。换个地方就好了。
林凡把三样东西装进口袋，纸袋叠好，气球卷起来，那张纸夹在胳膊底下。往融合室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他叫什么？”
夏晚晴想了想，在小本子上写了一个字：憋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的光很奇怪，不亮，也不暗，就是憋，像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光出不来的那种憋，照在脸上闷闷的。
脚踩到地面。
空气是稠的。不是雾那种稠，是那种像水的稠，吸一口气，肺像在抽浆糊，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。林凡张嘴喘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，像吸管吸到最后那种咕噜咕噜的，但更闷。
房间不大，像一个小隔间，没有窗户，门关着。地上坐着一个人，跪着，两手掐着自己的脖子，不是真掐，是那种想掐又没力气掐的掐，手指搭在喉咙上，嘴唇发紫，脸涨得通红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眼球往外突。
林凡蹲下来，手放在林凡-95的肩膀上。林凡-95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嘴巴张了几下，想说话，但没声音，只有气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气，嘶嘶的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，又指了指天花板，嘴型说了一句话，林凡看了两遍才看懂：憋着不是因为我没用。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袋，打开口，对着林凡-95的嘴，比划了一下。林凡-95明白了，他松开掐脖子的手，接过纸袋，对着口吹了一口气。纸袋鼓起来了，他的脸没那么红了，他又吹了一口，纸袋更鼓了，他的眼睛没那么突了。他吹了第三口，纸袋鼓得像个小枕头，他的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深红色。
他把纸袋的口捏住，不让气跑掉，就那么抱着那个鼓鼓的纸袋，像抱一个枕头，把脸埋进去，埋在纸袋里，呼吸。纸袋里有他刚吹进去的气，二氧化碳多，氧气少，但他不在乎，因为他吸进去的是自己吹出来的，是自己的气，不稠，能进去。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漏气的气球，对着嘴吹了一下，气球鼓了一点，嘶嘶漏气，声音很小，像蛇。他又吹了一下，又漏，嘶嘶嘶。
林凡-95抬起头，看着那个漏气的气球，盯着那个小洞，气从洞里喷出来，嘶嘶的。他伸手把气球拿过去，用指甲掐住那个小洞，对林凡比划了一下，意思是：你吹。
林凡吹了一口气，气球鼓了，林凡-95掐着洞，气没漏，气球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大，吹到脑袋那么大，林凡停了，林凡-95把气球嘴儿折了一下，掐住，不让气跑。
他举着那个红气球，气球很薄，光透过来，红红的，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脸没那么红了，嘴唇也淡了一点，从深红变成了红。
他松开掐气球的手，把气球嘴儿放开，气往外冲，气球在房间里乱飞，噗噗噗的，转圈，撞到天花板，掉下来，撞到墙，又弹回来，最后落在角落里，瘪了。
林凡-95看着那个气球从大到小，从飞到落，从有到无，眼睛跟着它转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回过头，看着林凡，嘴型说：它飞了。
林凡点点头。
他嘴型又说：它能飞。我飞不了。不是因为我没用，是因为这个地方不对。
林凡把那张画着肺的纸拿出来，翻到背面那行字，递给他看。不是你的肺坏了，是这个世界的空气不对。换个地方就好了。
林凡-95看完那行字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他哭得很安静，没有声音，只有眼泪，一滴一滴的，掉在那个鼓鼓的纸袋上，纸袋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，颜色变深了。
他拿起那个纸袋，对着口又吹了一口气，纸袋更鼓了，他把纸袋的口捏住，放在膝盖上，然后拿起林凡的手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。
林凡感觉到了。林凡-95的胸口在剧烈起伏，不是那种跑步后的喘，是那种想吸吸不进去、想呼呼不出来的那种挣扎，胸口的肌肉在抽，肋骨在动，但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动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