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把手收回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肺的纸，把右边那个画了叉的椭圆用手指擦了一下，叉被擦糊了，变成一团灰色。他把纸翻过来，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：你的肺没事。是这个地方坏了。
林凡-95看了那行字，哭得更厉害了，但没有声音。他张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，只有气。林凡凑近了，盯着他的嘴唇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三——万——年——我——以——为——是——我——的——肺——坏——了。”
林凡摇摇头，指了指纸上那行字。
林凡-95把那张纸拿过去，叠成四折，塞进自己口袋里。他把那个鼓鼓的纸袋抱在怀里，纸袋里的气在往外渗，纸袋慢慢瘪了，他感觉到它在瘪，就对着口又吹了一口，纸袋又鼓了。
他就这样，吹一口，抱一会儿，瘪了再吹，吹了再抱。反复了七八次，他突然停下来，把纸袋放在地上，看着林凡。
他伸出手。
林凡握住。林凡-95的手心全是汗，湿漉漉的，但手是凉的。他握得很紧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木头。
芯片发光，前九十四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。九十四个声音，有的说“到了”，有的说“能喘了”，有的说“不是你的错”，还有一个说“气球飞了”。
那三十八个光点，又一个亮了。亮得很快，像有人打开了窗户，空气涌进来，光一下子就透了，很透，很亮，没有憋的感觉。
林凡睁开眼。罩子正在升起。他大口喘了一下，空气涌进肺里，很顺畅，没有稠，没有堵，就是正常的空气，有点凉，有点干，但能进去，能出来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多了几道红印，是掐的——不是别人掐的，是他自己掐的，刚才在融合室里，看着林凡-95掐脖子的时候，他自己也不自觉地掐了自己的脖子。
夏晚晴站在玻璃外面，手里拿着创可贴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氧气袋，透明的，里面装着气，管子还在。
“不需要这个。”林凡说。
夏晚晴把氧气袋放下，撕开创可贴，贴在他掌心。她掏出小本子，写：第九十五个，憋了三万年。吹了一个纸袋。
林凡想了想。“还有一个漏气的气球。他让气球飞了。”
食堂里，林凡-95坐在林凡-3对面。面前摆着饺子，他先没吃，拿起那个纸袋，对着口吹了一口气，纸袋鼓了，他捏住口，放在桌上，然后才拿起筷子。
林凡-3看着他这一套动作，看了好几遍。“你不累吗？”
林凡-95摇摇头，嘴型说：不累。这个能让我记住怎么呼吸。
林凡-3把饺子盘推过去。“先吃。吃完再吹。”
林凡-95夹了一个饺子，放进嘴里，嚼了，咽了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水咽下去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，嘴型说：下去了。
林凡-3点点头。“嗯，下去了。”
林凡-95又吃了一个，又喝了一口水，又摸了摸喉咙，嘴型又说：下去了。每次都说，说了七八遍。林凡-3每次都说“嗯”，不烦。
林凡走到窗边，零已经在那儿了，手里拿着那个漏气的气球，正在往里面吹气，吹一下漏一下，嘶嘶嘶。
“第九十五个了。”零说。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憋。不对，他不叫憋了。”
零把手放在心口上，听了一会儿。“他叫我飞了。说气球能飞，他也能飞，换个地方就行。”
窗外那三十八个光点，又亮了一个。三十个亮着的挤在一起，这个新亮的光很透，像刚擦过的玻璃，清清爽爽的。
“还剩四个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他指了指食堂里那个抱着纸袋的林凡-95。“那个纸袋，是我的。我一直以为里面装着药，原来是空的。空的好，能装气。”
林凡回头看食堂。林凡-95把纸袋放在嘴边，又吹了一口气，纸袋鼓了，他捏住口，放在桌上，跟之前那个鼓鼓的排在一起，两个纸袋，鼓鼓的，像两个小枕头。
下集预告：
第九十六个宇宙，林凡-96活在永恒坠落里。他一直在往下掉，掉了三万年，没有底，没有墙，什么都抓不住。林凡进去的时候，他在空中翻滚，伸着手，想抓什么，说了一句话：“我不需要落地。我需要有人告诉我，掉下去不是因为我没抓紧。”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