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里的沙沙声还在继续,林凡-95抱着他的纸袋,一下一下地吹气,像在练什么功夫。林凡-3已经把第四盘饺子吃完了,筷子放在空盘子上,盯着对面那个鼓鼓的纸袋发呆。
零从窗边走过来,把那个漏气的气球塞回口袋,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卷绳子,很细,尼龙的,一头打了个结,另一头散着,毛了。
“这又是哪来的?”林凡接过来,绳子很轻,但很结实,拽了拽,没断。
零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但在口袋里很久了,打的那个结一直没开。”
林凡翻看那个结,是死结,打得很紧,指甲都抠不进去。绳子中间贴着一块胶布,上面写着:抓着。别松手。
“第九十六个。”零说。“他一直在往下掉。三万年前就开始掉了,没停过。”
“掉到哪里?”
零摇摇头。“没有底。就是一直掉,一直掉,什么都抓不住。”
走廊里,夏晚晴站在老地方,手里拿着一个挂钩,那种吸盘式的,浴室里挂毛巾用的。挂钩旁边放着一根橡皮筋,黄色的,很细,套在手指上那种,还有一个网球,上面签了个名,看不清是谁签的,墨水洇了。
林凡拿起那个挂钩,翻过来看吸盘,吸盘上沾了一层灰,不黏了。挂钩背面贴着一块胶布:吸不住也没关系,吸的时候有个声音,啵一下。
他又拿起那根橡皮筋,拉了拉,弹力还在,拉长了能弹回去。橡皮筋上没贴胶布,但夏晚晴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:这个不是给他的。是给你的。
“给我?”
她点点头,又写:绑在手腕上。掉的时候弹一下,疼了就知道还在。
林凡把那根橡皮筋套在左手腕上,拉了一下,弹回去,啪一声,手腕上红了一道。他看了看那道红印,没说话。
他又拿起那个网球,上面的签名实在看不清了,但能摸出来,墨水渗进橡胶里了,凸起来的。网球很旧,毛都磨平了,光溜溜的。
他把三样东西装进口袋,手腕上套着橡皮筋,往融合室走。走廊里的灯管又坏了一根,现在只剩两根还亮着,一明一暗的,他的影子忽长忽短。
融合室里,罩子落下,晶体发光。这次的光是往下走的,不是往上照,是那种往下坠的光,像瀑布,光从晶体里涌出来,直接砸在地上,溅了一地。
脚踩到地面。
没有地面。
林凡的身体在往下坠,风从耳边往上跑,呼呼的。他低头看,脚下什么都没有,黑乎乎的,深不见底。他抬头看,上面也什么都没有,也是黑乎乎的,没有天花板,没有天空,什么都没有。他在半空中,往下掉,一直掉,掉得很稳,没有加速,也没有减速,就是匀速地往下掉,像在电梯里,但电梯至少有个底,这里没有。
他伸手往旁边抓了一下,抓了个空。往另一边抓,也抓了个空。四面八方都是空的,什么都摸不到。
远处有个东西也在掉,比他掉得快一点,在他下面。林凡眯着眼看了半天,才看清那是个人,蜷缩着,两只手伸着,在抓什么,但什么都抓不到。他在空中翻滚,一会儿面朝下,一会儿面朝上,翻来翻去,手一直伸着。
林凡往下坠了坠,追上了他。两个人并排往下掉,风呼呼的。
“林凡。”林凡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吞了一大半,但还剩一点。
林凡-96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全是风干的泪痕,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眼睛很红,但没在哭,可能是眼泪一出来就被风吹干了。他伸出手,朝着林凡的方向够,但够不着,差了一臂的距离。
林凡也伸出手,也够不着。两个人就那么伸着手,并排往下掉,手之间的距离一直没变,不近不远,就那么差一点。
林凡-96张了张嘴,声音很小,被风吹散了,林凡没听见。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林凡读了他的唇形:我不需要落地。我需要有人告诉我,掉下去不是因为我没抓紧。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挂钩,吸盘朝外,往旁边看不见的墙上贴了一下。没有墙,吸盘吸了个空,但发出了一个声音,啵,很小,但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,那个声音很响。
林凡-96听见了,他盯着那个挂钩,看着吸盘上沾的灰,然后他伸出手,把挂钩从林凡手里拿过去,贴在自己胸口上。吸盘吸住了,啵一声,吸在衣服上,衣服被吸起来一小块,鼓鼓的。
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挂钩,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、眼睛亮了一下的笑。他把手放在挂钩上,按了按,吸盘吸得更紧了,啵啵两声。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绳子,死结的那头递过去。林凡-96接住绳子,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但他在往下掉,绳子另一头在林凡手里,两个人一起掉,绳子是松的,没有拉力。
“你抓着。”林凡说。
林凡-96点点头,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,不是死结,是活结,一拉就开那种。
两个人还是并排往下掉,手里攥着同一根绳子,但绳子是松的,因为没有人在往上拉。
林凡-96看着那根绳子,看了很久。他松开手,绳子从手腕上滑开,活结一拉就开了,绳子掉了,往下飘,比他们掉得快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林凡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松了?”
林凡-96指了指自己的手腕,又指了指林凡的手腕。林凡低头看,自己手腕上套着那根黄色的橡皮筋,不知道什么时候弹了一下,手腕上红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