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点稳定下来，不闪了。林凡看着那团老实的光，突然觉得有点困，不是那种晚上该睡觉的困，是那种骨头里的、从里面往外翻的困，像三天没睡，但又清醒得很矛盾。
零打了个哈欠，打完自己愣了一下，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哈欠。
“你也困？”林凡问。
零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他的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那个新亮的光点，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“这里的，会传过来。他困了三万年，困到骨头里了，但睡不着。”
林凡把手腕上那根橡皮筋又弹了一下，啪，疼了一下，清醒了一点。
食堂里，林凡-96还在摸桌子，摸了一遍又一遍，像在确认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。林凡-3已经把第五盘饺子吃完了，筷子拿在手里转，转得挺溜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走廊里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，但这次不是站着，是靠着墙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像是也在犯困。她看见林凡来了，使劲眨了几下眼睛，甩了甩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。
林凡走近了才看清——一个枕头，很小，那种旅行用的U型枕，灰色的，瘪瘪的；一个眼罩，黑色的，绸面的，上面印着几个字，字已经磨没了；还有一个小闹钟，白色的，圆圆的，没有指针，没有数字，就是一个白盘子。
林凡拿起那个U型枕，捏了捏，里面的填充物已经结块了，一块一块的，不均匀。枕头上贴着一块胶布：枕着，别睡。
“别睡？”林凡看着那块胶布，又看夏晚晴。
夏晚晴在小本子上写：他困，但睡不着。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了。让他枕着就行，枕着就够了他又拿起那个眼罩，翻过来看，绸面已经起球了，黑色的布料泛着光。眼罩背面也贴着一块胶布：戴上，黑一下。不用睡着，黑一下就行。
林凡把眼罩戴在额头上，像戴墨镜那样，松紧带勒得有点紧。他又拿起那个小闹钟，白盘子，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刻度没有指针，就是一个白色的圆盘。闹钟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：时间停了。但你还在。
他把三样东西装进口袋，U型枕挂脖子上，眼罩推上去卡在额头上，白闹钟揣兜里。夏晚晴看着他的样子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困的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的光很慢，像慢动作，光从晶体里一点一点往外渗，不像之前那样涌出来，而是像蜂蜜一样，稠稠的，慢慢地淌。光线的颜色是昏黄的，像黄昏那种光，照在身上让人想闭眼。
脚踩到地面。
房间是软的。不是地板软，是整个房间都是软的，墙壁是软的，空气是软的，连光都是软的，像泡在温水里。林凡的眼皮开始往下掉，他使劲撑了一下，撑开了，但过了几秒又往下掉，又撑，又掉。
房间角落里有个人，靠着墙，半躺半坐，眼睛半睁半闭。不是那种睡着的半闭，是那种困到极致、但就是睡不着的半闭，眼皮在抖，眼球在眼皮底下动，像在做梦，但人醒着。
林凡走过去，每一步都想停下来睡觉，脚抬起来就放不下去了，想直接躺地上。他咬着嘴唇，疼了一下，走了过去，蹲在林凡-97面前。
林凡-97的眼皮抬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，又掉下去了。他的嘴动了一下，声音很小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我不需要睡觉。我需要有人告诉我，困不是因为我懒。”
林凡从脖子上把那个U型枕拿下来，绕在林凡-97脖子上。枕头瘪瘪的，结块的填充物硌着脖子，不舒服，但林凡-97的头歪了一下，靠在枕头上，枕头的弧度刚好托住他的下巴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，又睁开，闭了大概两秒，睁开的时候眼球红红的，全是血丝。“枕着就行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很轻，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“不用睡着，枕着就行。”
林凡把额头上那个眼罩拿下来，戴在林凡-97眼睛上。黑色的绸面盖住了他的眼睛，他的眼皮不再抖了，睫毛在眼罩下面动了几下，停住了。
他的呼吸慢了下来，不是睡着了那种慢，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的慢。他靠在墙上，脖子上套着U型枕，眼睛上戴着黑眼罩，嘴微微张着，但没有打呼噜，就是张着，像在等什么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他开口了。“三万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，这里不软。是硬的，硬得睡不着。后来越来越软，软到现在这样，像泡在水里，但还是睡不着。”
他把眼罩往上推了一下，露出一只眼睛，看着林凡。“你知道困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累了就想睡，睡了就不困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困。”林凡-97说。“我的困不一样。它不在眼睛里，不在脑子里，它在骨头里。你站着困，坐着困，躺着也困。闭着眼睛困，睁着眼睛也困。困到你想把自己打晕，打晕了还是困，因为晕和睡不一样，晕了还是困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闹钟，白盘子，什么都没有。他举起来对着光看，光很软，照在白盘子上，盘子反光，晃了一下他的眼睛。
“时间停了。”他说。“三万年前就停了。我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可能三万年，可能三百年，可能三天。都一样，因为困是一样的。”
林凡把那个白闹钟拿过来，用手指在盘子上画了一个刻度，用手指甲刻的，浅浅的一道，像十二点的位置。
“现在有时间了。”林凡说。“十二点。”
林凡-97低头看着那道刻痕，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用指甲在白盘子上又刻了一道，在三点钟的位置。然后又刻了一道，六点钟。然后又刻了一道，九点钟。
四个刻度，一个十字。
他把闹钟放在膝盖上，看着那个十字，看了很久。“四个方向。上下左右。有方向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凡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困吗？不是因为懒。是因为这里没有白天黑夜，没有时间，没有方向，什么都没有。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醒，什么时候该睡，就一直困着，一直等着。”
林凡把那个白闹钟拿起来，拧了一下背后的旋钮，闹钟没响，因为里面没有发条，但他拧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声音，咔咔咔的，很小。
林凡-97听见那个声音，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拧了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