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站在窗边，零靠着墙睡着了，呼吸很轻，助听器里嘶嘶响着白噪音。食堂里林凡-97还在拧那个白闹钟，咔咔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林凡盯着窗外那团柔和的光看了很久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还剩两个了。九十九个，救了九十七个，还剩两个。这个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，又从大两位数变成小两位数，现在快归零了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如释重负，也不是紧张，就是空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，像吃完了最后一顿饺子，盘子空了，但肚子还没饱。
零突然说了一句梦话，含糊不清，林凡没听清，凑近了才听出来。“别攒了……够了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这次没在老地方，也没在茶水间，林凡找了好几条走廊，最后在杂物间找到她。她蹲在一个纸箱旁边，纸箱里全是东西——旧钥匙、断了的耳机线、用完的笔芯、扣子、瓶盖、橡皮筋、回形针、各种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零件。
她抬起头看见林凡，眼睛红红的，不是哭的，是那种翻东西翻久了眼睛干涩的红。
她指了指纸箱，在小本子上写：他攒了三万年。什么都攒，攒了还是空。
林凡蹲下来，翻了翻纸箱。东西都很旧，有些已经发霉了，有些锈了，有些根本认不出原来是什么。纸箱底部有一张照片，已经褪色了，只能看出几个模糊的影子，不知道是谁。
夏晚晴又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——一个放大镜，塑料框的，镜片上有一道裂纹；一个空瓶子，玻璃的，透明，什么标签都没有；还有一小袋干燥剂，那种食品包装里拆出来的，上面写着“不可食用”。
林凡拿起放大镜，透过裂纹看东西，世界被分成两半，一半清楚一半糊。放大镜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：看看，里面有没有东西。
他又拿起那个空瓶子，拧开盖子闻了闻，没味道，瓶壁上有一层灰，像是放了很久。瓶子上也贴着一块胶布：装过很多东西，都倒出来了。现在空的。
最后是那袋干燥剂，很小，大概两根手指宽，里面全是小颗粒，摇一摇沙沙响。干燥剂背面贴着一块胶布：吸了一万年湿气，还在吸。
林凡把三样东西装进口袋，放大镜卡在衬衫口袋上，空瓶子握在手里，干燥剂揣进裤兜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的光很散，不像之前那些有方向的光，这个光是散的，四面八方都是，但很淡，像光本身也在犹豫要不要亮。
脚踩到地面。
房间很大，像一个仓库，堆满了东西。不是乱七八糟堆的，是整整齐齐摆的，分类摆的，像一个小型博物馆。靠墙是一排排架子，架子上放着各种东西——石头、瓶子、纸片、布头、绳子、扣子、钥匙、照片、书、杯子、碗、筷子、鞋带、笔、橡皮、尺子……什么都有，什么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房间正中间有个人，坐在地上，盘着腿，面前摆着一排小物件，他正在用一块布一个一个地擦，擦得很认真，很慢，每个物件擦完放回原位，再拿下一个。
林凡走过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。那人没抬头，继续擦，他擦的是一个瓶盖，锈迹斑斑的，他用布使劲擦，锈擦不掉，但他还是在擦。
“林凡。”林凡喊了一声。
林凡-98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不是那种麻木的没有表情，是那种填不满的没有表情——眼睛里什么都没有，不是空的，是什么都装不进去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擦那个瓶盖。“我不需要东西。我需要有人告诉我，空不是因为我拥有的不够多。”
林凡蹲下来，看着他擦瓶盖。擦了很久，锈还是没掉，他把瓶盖放下，又拿起一块石头，继续擦。
“你攒了多久了？”林凡问。
“三万年。”林凡-98的声音很平，不带情绪。“从进来第一天就开始攒。看见什么都攒，攒了摆好，摆好了擦，擦完了再攒。”
他指了指周围的架子。“三万年的东西，都在这里了。”
林凡站起来，走到架子旁边，随手拿起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纸团，展开，上面写着一个字：等。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还能看出来。他又拿起另一个东西，一块碎玻璃，边缘锋利，像是什么东西摔碎后剩下的。又拿起一个，一个扣子，四个眼的那种，缺了一个边。
“这些东西有用吗？”林凡问。
林凡-98停下手里的布，想了想。“没用。但攒了就不空了。攒的时候不空，摆的时候不空，擦的时候不空。攒完了，摆好了，擦干净了，又空了。”
他把石头放下，拿起那个空瓶子——跟林凡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空瓶子。他举着瓶子对着光看，瓶子里什么都没有，透明的，光穿过去，在另一边散开。
“这个瓶子，三万年前就有了。我往里装过水，装过沙子，装过石头，装过空气，装过声音，装过光。装满了，倒出来，又装，又倒。装的时候不空，倒完了又空。”
他把瓶子放在地上，看着林凡。“你口袋里也有一个。”
林凡愣了一下，伸手摸口袋，那个空瓶子还在，他掏出来，两个瓶子一模一样，并排放在地上，像twins。
林凡-98看着那两个瓶子，看了很久。“你那个也是空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装了东西吗？”
“没有。拿来就是空的。”
林凡-98伸手拿起林凡那个瓶子，举起来对着光看，光穿过瓶子，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光斑。他把瓶子放下，又拿起自己的瓶子，两个瓶子并排举着，左眼看一个，右眼看一个。
“两个都是空的。但你的空和我的空不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变了，有了一点东西，像是困惑，又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你的空……是还没装。我的空是装过又倒出来了。”他把两个瓶子都放下，拿起那袋干燥剂，摇一摇，沙沙响。“这个也是你的？”
林凡点点头。
林凡-98把干燥剂拆开，倒出几颗小颗粒在手上，颗粒是透明的，像小水晶。他捏了一颗，放在舌尖上，舔了一下，皱了下眉，吐掉了。
“吸湿的。吸了一万年还在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