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干燥剂还給林凡，然后拿起那个放大镜，透过裂纹看林凡。林凡的脸在裂纹处被分成两半，一半清楚一半糊。
“你这个也是空的。”林凡-98说。“放大镜不空，但透过裂纹看过去，那边是空的。”
林凡没说话，蹲在那里，等他继续说。
林凡-98放下放大镜，拿起那块布，又开始擦东西，这次擦的是一个相框，相框里没有照片，空的。
“三万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，以为攒够了就不空了。攒了一个架子，还是空。攒了两个架子，还是空。攒了整个房间，还是空。不是东西不够多，是我这个人是空的，装什么都装不住。”
他放下相框，看着林凡。“你知道空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林凡想了想。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凡-98摇头。“什么都没有是零。空不是零。空是负的。你往里装东西，东西进去了，但有个洞，漏掉了。装多少漏多少，永远装不满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这里，有个洞。不是破了，是本来就有。三万年前我以为是破了，想用东西补。石头补不上，水补不上，声音补不上，光补不上。后来我知道了，不是破了，是本来就长这样。别人那里是实的，我这里就是空的。不是因为我拥有的不够多，是因为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——夏晚晴塞给他的，叠成四折。他打开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空不是缺点。是容量大。能装的东西比别人多，只是还没找到能装住的东西。
林凡-98看完那行字，手开始抖。他把那张纸拿过去，看了三遍，眼泪掉下来了，掉在那张纸上，字迹被眼泪洇湿了，有些字模糊了。
“容量大。”他念了一遍，声音在抖。“能装的东西比别人多。只是还没找到能装住的。”
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上，贴在那个空的地方，纸被眼泪打湿了，贴在皮肤上，凉凉的。
他伸出手，林凡握住。他的手很干，手心有很多老茧，是擦东西擦出来的。握了很久，没松。
芯片发光，前九十七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。九十七个声音，有的说“到了”，有的说“不空了”，有的说“容量大”，还有一个说“还没找到而已”。
那三十八个光点，又一个亮了。亮得很慢，像往一个很大的容器里倒水，倒了很久才倒满，满了之后光很稳，不闪不晃，很厚实。
林凡睁开眼。罩子正在升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多了几道红印，不是血痕，是那个空瓶子的瓶口硌的，圆圆的，像两个圈。
夏晚晴站在玻璃外面，手里拿着创可贴，还有一个新东西——一个存钱罐，小猪的，粉色的，背上有个口子，底下有个塞子。
林凡推开门走出来，她把存钱罐递过来，林凡摇了摇，里面有硬币的声音，哗啦哗啦的。
“这个不是给他的？”
夏晚晴摇摇头，在小本子上写：这个是你的。装了九十七个了。还能装。
林凡把存钱罐翻过来看，底下塞子上贴着一块胶布：满了就打开。别攒着。
食堂里，林凡-98坐在林凡-3对面。面前摆着饺子，他没吃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瓶子，放在桌上，又掏出放大镜，又掏出那袋拆开的干燥剂，一字排开。
林凡-3看着他摆东西，等他摆完了才开口。“你不吃？”
“先摆。摆完了不空。”
林凡-3把饺子盘往他那边推了一下。“吃完再摆。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林凡-98看了看饺子，又看了看桌上那排东西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个饺子，咬了一口，嚼了，咽了。他把筷子放下，又拿起那个空瓶子，举起来对着灯看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凡-3问。
林凡-98指了指瓶子。“装了。饺子进去了。”
林凡-3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饺子装胃里了，不是装瓶子里。”
林凡-98也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嗯。胃不是瓶子。胃能装住。”
林凡走到窗边，零已经醒了，靠着墙，正在揉眼睛。
“第九十八个了。”零说。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空。不对，他不叫空了。”
零把手放在心口上，听了一会儿。“他叫我装住了。说饺子装胃里了，没漏。”
窗外那三十八个光点，又亮了一个。三十三个亮着的挤在一起，这个新亮的光很厚实，像装满了东西的玻璃罐子，光从里面透出来，不刺眼，但很满。
“还剩一个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他指了指食堂里那个摆弄瓶子的林凡-98。“那个空瓶子，是我的。我一直以为它没用，原来是还没找到能装住的东西。”
林凡回头看食堂。林凡-98把那个空瓶子放在饺子盘旁边，又夹了一个饺子，吃了，又夹了一个，吃了。每吃一个，他都会看一眼那个空瓶子，好像在确认什么。
下集预告：
第九十九个宇宙，林凡-99活在永恒等待里。他不饿不渴不疼不困不空，什么都不缺，但就是在等。等了三万年，不知道在等什么，只知道没等到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