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从御书房领了圣旨,一刻也不敢耽搁,当即点齐一队缇骑,直奔坤宁宫而去。
捉拿皇后贴身宫女兰若,审讯冷宫谋害皇嗣一案,这是陛下亲自定下的旨意,更是牵动朝堂上下的一桩大案。他心中清楚,此事背后牵扯着皇后、镇国公府、太子乃至多方势力,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。
是以一路上,他都在反复思忖,该如何撬开兰若的嘴,如何从她口中挖出指向皇后的实证,如何在不惊动镇国公府的前提下,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赶到兰若住处时,迎接他的,不是惊慌失措的活人,而是一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冰冷尸体。
兰若的住处就在坤宁宫偏殿旁的耳房,地方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齐。往日里这个时辰,兰若要么在皇后身边伺候,要么就在房中缝制针线,绝不会闭门不出。
缇骑侍卫上前轻轻一推,房门竟没有上锁,应声而开。
下一刻,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眉头紧锁。
“大人!”
领头的侍卫脸色骤变,连忙闪身让开道路。
陆远心中一沉,快步踏入房中。
屋内光线昏暗,窗棂紧闭,只余下傍晚最后一丝微光,勉强照亮屋内景象。
兰若安静地躺在床上,一身青色宫女常服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乍一看去,仿佛只是熟睡过去。可凑近一看,便能看见她身下被褥早已被鲜血浸透,暗红刺目,顺着床沿滴落,在地面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洼。
她手腕处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,旁边掉落着一把染满鲜血的银质小剪刀——那是宫女平日里用来裁剪针线之物,此刻却成了夺人性命的凶器。
兰若面色惨白如纸,双唇毫无血色,双目紧闭,气息全无,早已断气多时。
随行的缇骑皆是见过命案场面的人,可看到这般景象,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大人……这……”侍卫声音发紧,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。
他们奉命前来拿人,人还没出房门,就直接变成了一具尸体,还是自尽身亡,这案子,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。
陆远面色冷沉,走到床边,目光仔细在兰若身上打量了一圈。
伤口整齐,气息断绝,体表无挣扎痕迹,的确是自尽无疑。
可越是这般“干净利落”,他心中越是生疑。
兰若乃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宫女,跟随皇后多年,深得信任,冷宫谋害皇嗣一事,她必定深度参与。如此关键的证人,偏偏在他们前来拿人的关头自尽,时机未免也太过凑巧。
这哪里是自尽,分明是被人逼死灭口!
而能逼得兰若在坤宁宫内自尽,除了皇后堂梨,还能有谁?
陆远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。很快,他的视线落在了床头的小几上。
一盏油灯旁,整整齐齐压着一封折好的信纸,信封上没有落款,一看便是特意留下之物。
“大人,那里有封信。”侍卫也立刻发现,连忙上前取下,双手恭敬递到陆远面前,“像是……像是兰若生前留下的。”
陆远接过书信,指尖微微一顿。
信封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胭脂香,正是兰若平日惯用的味道。
他不再犹豫,直接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起来。
信上字迹工整,虽略显潦草,却能清晰辨认,正是兰若的笔迹。
可信中内容,却让陆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眼底寒意越来越浓。
信上所言,通篇都在将冷宫谋害皇嗣一案,全部揽在自己身上。
信中写道,当年她还在秀女之列时,曾满心期待能被当时还是贤妃的许怜儿选中,成为近身宫女。可不知为何,许怜儿一眼便将她跳过,另选了他人。此事在她心中埋下深深怨恨,多年来耿耿于怀,一直伺机报复。
此次贤贵妃怀有龙种,深得陛下宠爱,她嫉妒成狂,恨意翻涌,这才铤而走险,暗中购买致幻香料,借职务之便,偷偷送入冷宫,设计陷害贤贵妃。
至于冷宫死去的小太监,不过是她同乡,被她花银子收买,帮忙传递东西,不慎吸入过量致幻剂发狂而死。
整件事,从头到尾,都是她一人因私怨策划报复,与旁人毫无干系,更没有半句提及皇后,仿佛皇后对此真的一无所知,全然被蒙在鼓里。
看到最后,陆远缓缓将信纸捏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好一个兰若。
好一个滴水不漏的“绝笔信”。
好一个完美的“畏罪自尽”。
将所有罪责一肩扛下,死无对证,既保全了幕后的皇后,又让这桩谋害皇嗣的大案,变成了一桩宫女因私怨报复的小案。
皇后这一手,当真是打得好算盘!
以为死了一个兰若,留下一封颠倒黑白的书信,就能将所有罪责撇得一干二净?就能骗过陛下,骗过满朝文武,骗过天下人?
“大人。”身旁侍卫见他脸色难看,气息冰冷,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,“信中……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陆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与嘲讽,将书信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,面色恢复一贯的冷静沉稳。
“没事。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人既已自尽,便不必多审。来人,将尸体收敛妥当,随我即刻入宫,面见陛下。”
顿了顿,他转头看向其余缇骑,语气骤然变得严厉:“剩下的人,仔细搜查这间屋子,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,桌椅、床底、衣柜、梳妆盒,全部仔细翻查,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信件、字条、香料残屑之类的证据。但凡有一丝可疑之处,一律带回缇骑府封存备查。”
“是,大人!”
众侍卫齐声应道,立刻分散开来,对屋子进行地毯式搜查。
陆远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房门,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暮色,眼底一片幽深。
他很清楚,这封遗书,根本骗不了陛下。
皇后此举,看似是堵住了所有破绽,实则是欲盖弥彰,反而坐实了她与此事脱不了干系。
只是……没有了活口,没有了直接指证她的人证,即便陛下心知肚明是皇后所为,没有确凿证据,也不能轻易动她。
毕竟,皇后身后站着的,是手握京畿兵权、势力庞大的镇国公府。
此案,终究是不能按照他们预想的那般,一举扳倒皇后了。
陆远心中暗叹一声,不再多想,带着人押着兰若的尸体,径直往皇宫方向而去。
皇宫之内,御书房。
启国皇帝墨年易还在等着陆远的消息,龙颜紧绷,神色不虞。
谋害皇嗣乃是滔天大罪,皇后竟敢在宫中如此胆大妄为,若不严肃处置,日后后宫必无宁日,朝局也会随之动荡。可皇后背后牵扯甚广,处置起来,必须慎之又慎。
“陛下,陆大人求见。”
殿外内侍的通传声响起,墨年易立刻抬眼:“宣。”
陆远快步走入御书房,单膝跪地,行礼道:“臣,陆远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墨年易声音带着几分疲惫,更多的却是压抑的怒火,“兰若呢?可是审出了什么?皇后是否承认谋害皇嗣?”
陆远站起身,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,上前一步,将怀中那封绝笔信取出,双手奉上。
“回陛下,臣等赶赴坤宁宫兰若住处时,她已经畏罪自尽,这是她临死前留下的书信。”
“自尽了?”
墨年易猛地一拍龙案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